第二卷 第一章 岔路
辞职后，王宸在家待了一段时间。
没有了上班时的闹钟催促，没有了车间里机器的轰鸣，日子突然慢了下来。
慢到能听见窗外梧桐叶随风飘落的声响。
慢到能数清墙上挂钟秒针走过的每一步。
他每天大多时候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摩挲着以前工作时用过的工具，眼神放空。心里像压着一块说不清道不明的石头，不重，却硌得慌。
就在他还没理清未来方向的时候，老同事张宇也辞职了。
目的地是上海。
走之前，张宇特意给他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几分仓促，也藏着一丝对未来的期许。
“王工，一起走吧。”
王宸握着手机的手顿了顿，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却没带来多少暖意。
他轻声说：“走不了。家里走不开。”
“可惜了。”张宇的声音里满是惋惜，“你比我强，技术比我扎实，心思也比我细。你去了，肯定比我混得好。”
王宸没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
挂了电话，他起身走到阳台上，拉过一把藤椅坐下，目光投向远处连绵的楼房。那些高楼鳞次栉比，窗户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像一个个遥不可及的目标。
他想起张宇的处境。
四十多岁的人，之前找工作找了好几个月，投出的简历石沉大海。要么是嫌他年纪大，跟不上年轻人的节奏，要么是嫌他掌握的技术过时，不符合岗位需求。哪怕他学历不低，在现实面前也显得苍白无力——在中国，要是人家不想用你，总能找出各种理由卡着你。学历、年龄、经验，任何一样都能成为拒绝你的借口。
后来也是碰巧，台积电订单激增，急需大量技术人员，张宇才得以入职。
可即便进去了，日子也不好过。技术部长总因为他的年纪处处刁难，言语间满是挖苦和歧视，明里暗里挤兑他。
谁也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被人看不起的四十多岁技术人员，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短短五年时间，从一线基层技术员一步步做到了台积电的技术总工，活成了很多人羡慕的样子。
王宸打心底里替张宇高兴，那份喜悦是真切的。
但喜悦之余，更多的是难以言说的羡慕。
他羡慕的不是张宇的升职加薪，不是那份旁人眼中的光鲜，而是张宇那份破釜沉舟的勇气。羡慕他能不顾一切地闯出去，去追寻自己的可能。
而自己，就像被无形的线捆住了手脚，困在这片熟悉的天地里，寸步难行。
傍晚时分，妻子下班回来了。
推开家门，一眼就看见王宸坐在阳台上发呆，背影显得有些落寞。她放轻脚步走过去，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
“还在想张宇的事？”
“嗯。”王宸应了一声，声音低沉，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
“你也想去？”
妻子太了解他了。从他的眼神里，她能读懂他的心思，读懂他心底的渴望与无奈。
王宸没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又缓缓点了点头。
他想去。
太想去了。
想去上海那样的大城市闯一闯，想去摆脱现在的困境，想去证明自己的价值。
可他不能，也走不了。
孩子还在上学，需要人照顾陪伴，不能因为他的冲动耽误了孩子的成长。妻子每天按时上班，辛苦操劳，他不能再让她独自承担家里的一切。家里的老人年事已高，身体也不好，离不开人在身边照料。
他不是一个人。
他的身后是一整个家。
他没有资格像张宇那样，无牵无挂，拎着箱子就能奔赴远方。
妻子在他旁边的藤椅上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柔却坚定：“不去就不去。这里也能干，咱们日子慢慢过，总会好起来的。”
王宸没接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知道妻子是在安慰他。可他心里清楚，“这里”能做什么呢？
找工作？
他投过几份简历，HR一看到学历栏，电话那头就瞬间没了声音，连一个面试的机会都不给。
有一家公司好不容易让他去面试。技术主管问了他几个专业问题，不管是设备调试还是故障排查，他都答得流利顺畅，思路清晰。
主管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可：“技术没问题，很扎实。”
可当他拿起简历，目光扫到学历那一栏时，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语气也冷了几分：“中专？”
王宸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又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坎。
“我们这边最低要本科。”主管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不是我不想要你，是公司有明确规定，我也没办法。”
王宸站起身，对着主管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
走出那栋气派的大楼，他站在路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燃。烟雾缭绕中，过往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想起在轨道公司的时候，总工不拘一格，不看学历只看能力，一眼就看中了他的技术，给了他施展才华的平台。
想起舒老板，虽然平时爱画饼，说话不算数，但至少给了他机会，让他能在实践中积累经验。
想起程卫东，不过是高中毕业，没什么高学历，却凭着自己的努力和眼光，照样撑起了一家公司。
这些人，都不看重学历，只看重实实在在的能力。
可这个现实的市场不看。
它只认那张薄薄的学历证书，把很多有能力的人挡在了门外。
他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掐灭在垃圾桶里。心里的那点希望，也跟着熄灭了。
再也没有了投简历的欲望。
既然找工作屡屡碰壁，王宸便把注意力放在了股票上。
以前他也炒过股，但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随手买几只，赚了就开心，亏了就止损，从没有认真对待过。
这一次，他是真的想把股票当成一条出路，开始系统性地学习。
他买了很多相关的书籍，从基础的股票知识学起，一点点研究复盘技巧、选股逻辑、资金管理和情绪控制。
他发现，以前在工作中，他用来计算设备风量、风压、热效率的那套方法论，竟然可以完美搬到股市里——本质上都是通过精准的计算、严谨的分析，做出最合理的判断。只是计算的对象从设备参数变成了股票估值、利润和风险，用到的都是同一套思维方式。
为了约束自己，他给自己定了几条铁规矩，刻在心里，也写在便签上，贴在电脑屏幕旁边，时刻提醒自己。
第一，不追高。哪怕看到一只股票涨势再好，只要错过了最佳买入时机，也绝不跟风进场。宁可错过一波行情，也不冒着风险做错。
第二，不重仓一只。他采用分仓策略，每次只选三到五只股票，每只股票投入的资金不超过总资金的三成。这样就算有一只股票亏损，也不会影响整体的资金安全。
第三，严格止损。只要一只股票亏损达到百分之八，无论心里多不甘心，都无条件卖出。不犹豫、不侥幸，杜绝因贪心而造成更大的损失。
每次下单前，他都会特意看一眼便签上的规矩。不是怕自己忘了，而是怕自己被贪心冲昏头脑，打破底线。
他还建了一个详细的复盘文档。每天收盘后，不管多晚、多累，都会把当天的操作、判断依据、当时的情绪状态，一条一条认真记下来。
买对了，就分析为什么对，总结可复制的经验。
卖错了，就反思为什么错，找出问题所在。
他还会标注出哪些操作是按规矩执行的，哪些是临时起意的冲动之举。
每周他都会做一次总结，把重复犯的错误标红，提醒自己下次不要再犯。
一个月下来，文档里标红的地方越来越少，他的操作也越来越稳健。账户里的数字，也在一点点稳步增长。
他以前总觉得“纪律”这个词，是说给新人听的，是束缚人的枷锁。
可现在他信了。
这份信任，不是来自别人的劝说，而是自己在一次次亏损中摸爬滚打，用教训换来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
他在股市里的摸索越来越顺利，账户里的数字，从最初的几千块，慢慢变成了几万，又从几万，稳步涨到了十几万。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王宸心里有了一丝底气，也有了一丝茫然——这似乎是一条出路，可又好像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有一天，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张宇发来的消息：“王工，我这边缺人，都是熟悉的业务，你过来正好能上手。你来不来？”
王宸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着，却迟迟没有按下回复键。
心底的渴望再次被点燃。上海、熟悉的业务、能施展才华的平台，还有张宇这个老同事在身边，一切都显得那么诱人。
可他还是缓缓收回手指，在输入框里打了三个字：“走不了。”
张宇很快回了一个字：“唉。”
这个“唉”字，包含了太多的惋惜，也包含了太多的理解。
王宸没再回消息。
他关掉手机屏幕，打开了股票软件。
屏幕上的K线不停跳动着，红色的阳线、绿色的阴线交替出现，像他心里的路，模糊不清，看不到尽头，却又在不断延伸。
他知道，他不能停在原地抱怨，也不能一直沉浸在遗憾里。
走不了远方，那就守好当下。
没有更好的选择，那就把眼前的事做到极致。
走不了，就在这儿干出点名堂。
不负自己，也不负身边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