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老街从这一天开始热闹起来。陈姨在门口挂了一串红灯笼，修车铺的师傅贴了一副春联，卖水果的大姐在摊子上摆了几盆金桔。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摔炮，啪嗒啪嗒响。苏磊把“棠记美容院”的招牌擦了三遍，比平时多两遍。王秀兰在店里贴了几个福字，倒着贴的，老太太说“福到了”，王秀兰笑了。
苏棠站在门口，穿着老太太织的那件大红毛衣——本来说是给孩子织的，织大了，苏棠先穿上了。毛衣很宽大，把她五个月的肚子裹在里面，像一个大红包。沈方舟看着她说“像年画娃娃”，她瞪了他一眼，“你才年画娃娃”。但回到屋里偷偷照了照镜子，嘴角弯了一下。
老太太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蒸年糕，炸丸子，卤牛肉，炖鸡汤。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整条老街都能闻到。陈姨端了一盘炸藕合过来，“尝尝，我做的。”苏棠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脆，香。“好吃。”“好吃就多吃。”陈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苏磊一口气吃了三个，被王秀兰打了手，“留点，晚上还要吃年夜饭呢。”苏磊缩了缩手，又偷偷拿了一个。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老太太做了八道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卤牛肉、炸丸子、炒青菜、鸡汤、年糕。满满一桌，盘子挨着盘子，碗挨着碗。陈姨也端了两道菜过来，修车铺的师傅送了一箱啤酒，卖水果的大姐送了一篮砂糖橘。
沈方舟端起酒杯。“妈，过年好。苏棠，过年好。苏磊，秀兰姐，过年好。”
老太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过年好。”
苏棠端起饮料。“妈，过年好。沈方舟，过年好。”
苏磊端起啤酒。“姐，沈哥，过年好。秀兰姐，过年好。妈，过年好。”
王秀兰也端起酒杯，手在抖。“过年好。谢谢你们收留我。”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别说这种话。一家人。”
王秀兰低下头，眼泪掉进了酒杯里。苏棠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吃完饭，苏磊在门口放烟花。不是那种大的，是小的，拿在手里，滋啦滋啦冒火星。王秀兰站在旁边看，笑着，像个小姑娘。老太太坐在门口，披着一条旧毯子，看着烟花，脸上的皱纹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沈方舟和苏棠站在门口，苏棠靠在他肩膀上。
“沈方舟。”
“嗯。”
“你以前过年怎么过？”
“加班。”
“年三十也加班？”
“嗯。单位有事。”
“那你吃什么？”
“食堂。食堂有年夜饭。”
她抬起头看着他。“一个人？”
“嗯。一个人。”
她没说话，把脸埋进他胸口。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以后不是一个人了。”她闷闷地说。
“嗯。不是了。”
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鞭炮声，有人在零点之前就等不及了。老街的孩子们尖叫着跑过去，笑声洒了一地。
腊月二十八，沈知行来了。他背着书包，穿着一件新的羽绒服——周敏给他买的，深蓝色的，他穿着有点大。沈方舟看着他说“明年就合身了”，沈知行点了点头。
老太太拉着他进屋。“知行，奶奶给你留了年糕，你最爱吃的。”沈知行走进去，在桌边坐下，吃了一块。“好吃。”“好吃就多吃。”老太太看着他吃，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下午，沈方舟带沈知行去给周敏送年货。年货是老太太准备的——年糕、卤牛肉、炸丸子、一箱苹果。沈方舟把东西放在门口，没进去。周敏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
“进来坐？”
“不坐了。知行，你陪你妈说说话。”
他转身走了。沈知行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妈，爸变了。”
“哪变了？”
“以前他不会送年货。以前也不会让我陪你。”
周敏没说话，把东西拎进去。
年三十那天晚上，周敏打来电话。打给苏棠的。
“苏棠，过年好。”
“周姐，过年好。”
“孩子怎么样？”
“挺好。天天踢我。”
“男孩踢得厉害。可能是男孩。”
苏棠笑了。“男孩女孩都好。”
“嗯。都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苏棠。”
“嗯。”
“谢谢你让知行来陪我。”
“他是你儿子。陪你应该的。”
周敏没说话，挂了电话。
苏棠把手机放下，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动，踢了两下，像在说“我听见了”。
大年初一，老街更热闹了。孩子们穿着新衣服跑来跑去，大人们互相拜年。修车铺的师傅喊“过年好”，卖水果的大姐喊“恭喜发财”，陈姨端着一盘饺子过来，“小苏，尝尝，我包的。”苏棠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是韭菜鸡蛋馅的。“好吃。”“好吃就多吃。”陈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苏磊穿了一件新外套，王秀兰也穿了一件新的——苏棠给她买的，深红色的，她穿着有点不好意思。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好看。别不好意思。”王秀兰低下头，笑了。
沈方舟穿的是苏棠买的那件深色西装。他平时不穿，嫌太正式，苏棠说“过年穿穿，喜庆”，他就穿了。站在门口，像个新郎官。苏磊看见了，“沈哥，你今天真帅。”沈方舟没说话，但嘴角是弯的。
苏棠穿着那件大红毛衣，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站在美容院门口，像一幅年画。陈姨看见了，拿手机拍了一张。“留着，以后给孩子看。”苏棠笑了，“陈姨，你还会拍照？”“不会。随便拍。”她拍完了，看了看，“还行。你俩挺上相的。”
中午，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老太太又做了一桌菜，比年三十还丰盛。陈姨又端了两道菜过来，修车铺的师傅又送了一箱啤酒，卖水果的大姐又送了一篮橘子。圆桌都快摆不下了，盘子叠着盘子，碗挨着碗。
沈方舟端起酒杯。“新年好。”
“新年好。”大家一起喊。
苏棠端起饮料，喝了一口。孩子在肚子里踢了一下，像在说“我也要喝”。她笑了，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摸了摸。
吃完饭，苏磊在门口放鞭炮。不是小的，是大的，一串红鞭炮，挂在竹竿上，噼里啪啦响。王秀兰捂着耳朵躲在门后面，老太太坐在门口，看着鞭炮，脸上的皱纹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苏棠站在门口，沈方舟站在她身后，两只手从后面环住她的腰，放在她肚子上。孩子在动，踢了两下，像在说“我也听见了”。
“沈方舟。”
“嗯。”
“你说，明年过年，孩子就一岁了。”
“嗯。”
“会走路了吗？”
“应该会了。”
“会叫爸爸妈妈了吗？”
“可能还不会。”
“那先叫谁？”
“先叫妈妈。”
她笑了。“你不想让他先叫你？”
“想。但先叫谁没关系。只要他会叫。”
她靠在他怀里，看着门口的鞭炮。火星四溅，噼里啪啦，红色的纸屑飞了一地。
远处的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很低，传得很远。那艘船在平静的水域上漂着，船上的人在过年。岸上的人也在过年。
新的一年，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