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动这件事，一旦开始了，就停不下来。苏棠说孩子白天不怎么动，一到晚上就精神，在她肚子里翻来覆去，像练体操。沈方舟每天晚上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听，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苏棠也不叫他，让他那么趴着，像一只守着窝的大狗。
老太太看见了，哼了一声。“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孩似的。”但她每次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都是弯的。
苏棠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四个月的时候还看不出来，五个月的时候就藏不住了。她站在美容院门口，穿着那件白衬衫，肚子把衬衫撑得鼓鼓的，扣子绷得紧紧的。陈姨看见了，喊她换一件宽松的，别勒着孩子。苏棠嘴上说“没事”，第二天还是换了一件孕妇装——老太太买的，碎花的，宽宽大大，像套了一个面口袋。苏磊看见了，笑了。“姐，你穿这个像大妈。”苏棠瞪了他一眼，“你再说一遍？”苏磊缩了缩脖子，“像美女。怀孕的美女。”苏棠没理他，但嘴角是弯的。
王秀兰在旁边偷偷笑，笑完了又去干活。她现在已经是店里的主力了，手法比苏磊还熟练，客人点名要她做脸。苏棠给她涨了工资，她不要，说“你收留我，我已经很感激了”。苏棠说“涨工资是涨工资，感激是感激，两码事”。王秀兰低下头，眼眶红了，最后还是收了。
周敏偶尔打电话来。不是打给沈方舟，是打给苏棠。问孩子几个月了，问检查结果怎么样，问老太太身体好不好。苏棠一一回答，有时候多说几句，有时候少说几句。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像两条平行的河，各自流各自的，偶尔交汇一下，又各自流走了。
有一次，周敏忽然问：“苏棠，你恨我吗？”
苏棠握着手机，站在美容院门口。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你没做错什么。”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我做过。我恨过你。我恨你抢走了沈方舟。”
“他不是我抢的。他是自己走的。”
“我知道。所以我不恨了。”
苏棠没说话。
“苏棠，你好好养胎。孩子生下来，我想去看看。”
“好。你来。”
电话挂了。苏棠站在门口，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动，轻轻地，像在挠痒痒。
沈方舟最近下班比以前早了。他不再加班，能推的应酬都推了，下班就往老街赶。老李说他“妻管严”，他说“你不懂”，老李笑了，“我是不懂。但看你这样，挺羡慕的。”
他回到老街，第一件事就是摸苏棠的肚子。摸完了，把耳朵贴上去听。听完了，说“今天胎动比昨天多”，苏棠说“你每天都这么说”，他说“因为每天都多”。她没拆穿他。
老太太在厨房做饭，透过窗户看见这一幕，摇了摇头，但嘴角是弯的。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陈姨端了一碗汤过来，放在苏棠面前。“今天炖的是鸡汤，土鸡，我自己养的。”苏棠愣了一下，“陈姨，你真养鸡了？”“养了。在阳台上。三只。”苏磊差点把饭喷出来，“陈姨，阳台上养鸡？邻居不骂你？”“骂。但我不理。”大家都笑了。
苏棠喝了一口汤。“好喝。”
“好喝天天给你炖。把宝宝养得白白胖胖的。”
苏棠笑了，“陈姨，你比我还急。”
“那当然。我可是看着你从一个小姑娘变成现在这样的。”陈姨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小苏，你长大了。”
苏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陈姨，我都快当妈了，还小姑娘呢。”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小姑娘。”
苏棠没说话，低下头喝汤。汤很烫，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湿。
吃完饭，沈方舟帮苏棠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她擦碗，他冲。
“沈方舟。”
“嗯。”
“陈姨说我永远是小姑娘。”
“你在我眼里也是。”
“也是什么？”
“也是小姑娘。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端着果盘进来，白衬衫，马尾。像个小姑娘。”
她看着他。“现在呢？”
“现在也是。只不过肚子里多了一个。”
她笑了，把擦好的碗放进碗柜。
“沈方舟。”
“嗯。”
“你说，孩子生下来，我们怎么带？”
“你带。我带。妈带。陈姨带。苏磊带。秀兰姐带。这么多人，还带不了一个小孩？”
“苏磊不行。他毛手毛脚的。”
“那就不让他带。让他擦招牌。”
她笑了，他也笑了。
周末，沈知行来了。他站在老街路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又长高了，比上次来高了至少两公分。苏棠在门口冲他挥手，“知行，这边。”他走过来，叫了一声“苏棠姐姐”，然后低头看着她的肚子。
“肚子这么大了？”
“嗯。五个月了。”
“我能摸摸吗？”
“摸吧。”
他伸出手，轻轻放在她肚子上。手心下面是温热的，隔着碎花孕妇装，能感觉到微微的起伏。他愣了一下。
“他在动。”
“嗯。他跟你打招呼。”
沈知行笑了。“弟弟还是妹妹？”
“还不知道。”
“我希望是妹妹。”
“为什么？”
“因为妹妹像你。好看。”
苏棠笑了。“你比你爸会说话。”
沈方舟从屋里出来，听见了。“他说什么了？”
“说你不会说话。”
沈方舟看了儿子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天生的。”
沈方舟没说话，但嘴角是弯的。
老太太从厨房出来，看见沈知行，喊他进屋。“知行，进来，奶奶给你做了红烧肉。”沈知行走进去，在桌边坐下。老太太把一大碗红烧肉端到他面前，“多吃点。学校伙食不好。”沈知行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好吃。”“好吃就多吃。”老太太看着他吃，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苏棠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动，轻轻踢了一下她的掌心。
“宝宝，你看见了吗？那是你哥哥。”她小声说，“他以后也会对你好的。”
肚子里的宝宝又踢了一下。她笑了。
晚上，沈知行跟沈方舟坐在门口聊天。老街的路灯昏黄，照在两个人身上。沈知行靠在门框上，沈方舟坐在椅子上。
“爸。”
“嗯。”
“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以前你不笑。现在你笑了。”
沈方舟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苏棠姐姐把你变成这样了。”
沈方舟没说话。
“挺好的。”沈知行说，“我喜欢现在的你。”
沈方舟看着儿子，很久。“知行。”
“嗯。”
“以前的事，对不起。”
沈知行愣了一下。“什么事？”
“以前没管你。没陪你。没问你过得好不好。”
沈知行低下头。“没事。你忙。我知道。”
“以后不忙了。”
沈知行抬起头。“真的？”
“真的。你苏棠姐姐说了，孩子生下来，你周末要回来带。”
沈知行笑了。“好。我带。”
沈方舟伸出手，在儿子肩膀上拍了拍。沈知行没躲。
远处的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很低，传得很远。
沈知行走了以后，苏棠问沈方舟：“你跟知行说什么了？”
“说对不起。”
“他说什么？”
“说没事。”
她看着他。“沈方舟。”
“嗯。”
“你以前是不是没跟他说过对不起？”
“没有。”
“第一次？”
“第一次。”
她笑了。“那就好。以后多说。”
“好。”
她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看着老街的夜色。路灯昏黄，巷子深处有狗叫，远处有人放音乐，是首老歌，声音很远。
“沈方舟。”
“嗯。”
“你说，孩子生下来，像谁？”
“像你。”
“万一像你呢？”
“那也不错。”
“你小时候好看吗？”
“不好看。瘦，黑，像猴。”
她笑了。“那还是像我吧。”
他笑了。她也笑了。
远处江面上，最后一艘船驶过，鸣了一声笛，声音很低，传得很远。那艘船走过了逆流，走过了顺流，走过了雾，走过了湾，走过了风浪。现在，它在一篇平静的水域上，慢慢漂着。
船上的人，在等一个新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