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大早，刘永手下的小太监“小豆子”便让卫士通报冷锋，说“刘公公有请冷将军”。
冷锋便带着诸葛文和冷忠，随小豆子来到监军行辕。苏清雪已不知从何处现身，跟在他们身后。
院门内外，羽林卫持戟肃立，甲胄鲜明，目光锐利。见冷锋到来，齐齐行礼。
迈步欲入，却被羽林卫拦住，其中一人道：将军，刘公公有令，只见您一人。”
冷忠脸色一沉，正要发声，冷锋却摆了摆手，平静地道：“你们在此等候。”
院内，刘永刚用过早膳，正用一盏清茶漱口，旁边侍立着两名宫女打扮的女子。见冷锋进来，他将茶盏递给宫女，用雪白的丝帕擦了擦嘴角，似笑非笑道：
“冷将军，昨夜睡得可好？咱家听闻，府内昨晚……好像不太平静？”
他问得随意，像在聊家常，但那双细长的眼睛却紧紧盯着冷锋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冷锋一躬身，姿态放得很低：“昨夜确有贼人潜入府中，末将虽将之击退，但惊扰了公公清梦，此乃末将失职，还请公公恕罪。”
“哦？贼人？”刘永挑了挑眉，慢悠悠道，“可曾擒获？是什么来路，竟敢在节度使府行凶？这凉州城的治安，未免让人忧心啊。”
“击毙一人，逃脱两人。”冷锋神色不变，语气恭谨，“看其身手路数，似是江湖中人，所用暗器、身法，皆非军中所有。至于具体来历……正在追查。末将已下令全城戒严，严加搜捕，定要给公公一个交代。此外，府内守卫也已重新布置，绝不容此类事件再发生。”
“江湖人？”刘永拉长了声调，细长的眼睛里光芒闪烁，“凉州城乃边关重镇，节度使府更是军机要地，竟有江湖匪类来去自如？冷将军，你这治下的防务，可是让咱家有些……忧心啊。”
这话已是敲打，带着责备，更带着试探。
冷锋仿佛全然未觉话中深意，低头道：“公公教训的是。末将治军不严，御下无方，致有此失，甘受责罚。只是西凉地僻民穷，又值多事之秋，难免有宵小之辈趁乱作祟。还望公公体谅边关艰难，容末将戴罪立功，整饬防务。”
刘永摆摆手，做出大度的样子：“罢了罢了。咱家奉旨监军，是来襄助冷将军稳定边陲，不是来给将军添麻烦的。只要将军心里有数，加紧防范便是。倒是将军你自己……可要好好保重，西凉边务繁重，三军将士，可都指望着将军你呢。若将军有个闪失，这西凉的天，怕是真要塌了。”
冷锋仿佛听不懂弦外之音，只道：“多谢公公体恤，末将自会小心。不知公公今日召见，有何吩咐？”
“嗯。”刘永端起宫女新奉上的热茶，吹了吹浮沫，浅啜一口，这才缓缓道，“咱家既为监军，总要先见识见识我大晏朝西凉边军的风貌。这样吧，今日午时，校场点兵。也让咱家带来的这些羽林卫儿郎们，与西凉的精兵兄弟们……亲近亲近，交流切磋一番，如何？”
果然来了。
校场点兵是假，借羽林卫“教习”之名，行打压、震慑、安插之实是真。一旦羽林卫在“切磋”中占了上风，刘永便有了借口，或指责西凉军训练松懈，需加强“教习”（实为安插人手）；或直接以“护卫监军”、“协理军务”为名，将羽林卫骨干塞入西凉军中关键职位。
冷锋心中雪亮，道：“公公所言极是。末将久离军营，正需朝廷精锐指点，以振军威。午时，校场点兵，末将定当安排妥当，让公公检阅。”
“好，那便有劳冷将军了。”刘永满意地点点头。
“若无他事，末将先行告退，去安排点兵事宜。”
“去吧。”
冷锋躬身退出行辕。院门外，诸葛文与冷忠立刻迎上。冷锋一言不发，径直往回走，直到离开行辕足够远，诸葛文才低声道：“将军，这是要借点兵夺权了。”
冷锋脚步不停，声音冷凝，“点兵是幌子，看他带来的羽林卫如何‘指点’西凉军才是真。胜了，他便有文章可做。败了……他也不会让羽林卫真败。这些人，是他在西凉立足的爪牙。”
“那该如何应对？”冷忠道，“羽林卫毕竟是天子亲军，装备精良，其中也确有高手。若真在众目睽睽之下，让西凉军落了面子，军心士气受损不说，刘永更会得寸进尺。”
冷锋在一处回廊拐角停下，望着庭院中的古树，道：“传令下去。”
“将军请吩咐。”诸葛文道。
“午时点兵，铁衣营……”冷锋顿了顿，“只出带伤者，或是年过四旬、气力稍衰的老卒。朔风营，挑选那些看起来精神不振、甲胄不全的。屯田军……让王敢去战俘营，挑几个看起来最萎靡的北漠俘虏，换上我们的号衣皮甲，混在队列最后。”
诸葛文道：“将军是要示敌以弱，让那刘永以为西凉军不过都是老弱疲敝、俘虏充数之辈，从而心生轻视，放松警惕？”
“正是。”冷锋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他不是要看西凉军么？就让他看个‘真实’的。一个伤兵满营、羸弱不堪的西凉，才符合朝廷某些人的期望，也才显得……更需要他这位监军大人‘力挽狂澜’，不是么？”
“可若被识破……”冷忠仍有顾虑。
“刘永久居深宫，伺候人的本事一流，但于兵事，他能懂多少？阵型是否严整，气势是否雄壮，他或许能看个皮毛。但士卒是否真的精锐，战力几何，他只能看个热闹。至于他带来的那些所谓‘高手’……”冷锋看向一直默默跟在数步之外的苏清雪。
苏清雪一直如影随形，此刻快步上前。
“苏姑娘，”冷锋道，“校场上，刘永必会让他的人寻衅挑战，名为‘切磋’，实为立威。届时，若有人‘失手’，欲伤我西凉将士性命，或是做得太过难看……你不必顾忌，可出手‘制止’。”
苏清雪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去吧，按计行事。记住，戏要做足，但分寸要拿捏好，不可过于刻意。”冷锋挥手。
苏清雪、诸葛文与冷忠领命而去，各自安排。
冷锋独自立在廊下，寒风穿过庭院，卷起他的玄氅。
“父亲，”他心中默念，“您当年面对长安来的人，是否也如此刻这般，如履薄冰？”
没有回答，只有风声呜咽。
他知道，校场点兵，将是另一场不见血的厮杀。刘永想借朝廷威势和羽林卫的锋芒，压服西凉，撬开缺口。而他，则要用这“老弱疲敝”的假象，为西凉争取更多喘息和布局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