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站在河边。
盯着那扇门。
门关上了。
严丝合缝。
像从来没开过。
她的心跳得很快。
咚咚咚。
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她低头看手里的灯。
灯不抖了。
光也稳了。
叔叔不怕了。
阿月深吸一口气。
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腿一软。
差点摔倒。
她蹲下来。
大口喘气。
刚才那一幕太吓人了。
阴老回头看她的时候,那双眼睛。
不是以前那种血红的。
是黑的。
全黑。
黑得像两个洞。
洞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恐惧。
它怕了。
真的怕了。
活了那么多年的东西,居然怕了。
怕一个小女孩。
怕一盏灯。
怕死。
阿月站起来。
慢慢走回村子。
推开门。
躺在床上。
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
黑黑的。
空空的。
像要把人吸进去。
她翻来覆去。
睡不着。
干脆坐起来。
抱着那盏灯。
灯暖暖的。
贴在心口。
像叔叔的手。
她慢慢安静下来。
眼皮越来越重。
终于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阴老。
它趴在地心深处。
浑身裂开。
黑气从裂缝里往外冒。
像血。
但不是红的。
是黑的。
浓稠的。
一滴一滴往下淌。
淌在地上,地面就冒烟。
它往前爬。
很慢。
每爬一步,身体就裂开一道新缝。
每爬一步,就有黑气往外冒。
每爬一步,它就小一圈。
它在缩小。
在消散。
在死。
它爬向那扇门。
门在它面前。
关着。
它用头撞门。
咚——
闷闷的。
像敲鼓。
再撞。
咚——
门纹丝不动。
它抬起手。
手已经快散架了。
骨头露出来。
黑漆漆的。
它推门。
推不动。
再推。
还是推不动。
它跪下。
跪在门前。
低着头。
像在求。
求门开。
求让它进去。
求让它死在里面。
门没开。
它趴在地上。
身体越来越小。
越来越淡。
像要彻底消失了。
阿月看着它。
心里没有恨。
也没有怕。
只觉得可怜。
活了那么久。
杀了那么多人。
吞了那么多魂。
到头来,连死的地方都没有。
只能跪在这里。
等。
等彻底消失。
等变成虚无。
等再也没有人记得。
她醒了。
睁开眼。
天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照在床上。
照在灯上。
照在她脸上。
暖的。
她爬起来。
洗脸。
吃饭。
然后去河边。
河面很平静。
清清的。
静静的。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站在河边。
看着那扇门的方向。
看不见。
太深了。
但她知道,它在下面。
在那扇门前面。
跪着。
趴着。
等着。
她蹲下来。
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
凉得刺骨。
她缩回手。
站起来。
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她回头看河面。
河面上,那两盏灯飘着。
一盏是叔叔。
一盏是那些魂。
它们也看着那扇门的方向。
也在等。
等它彻底消失。
等它再也不能回来。
阿月问那盏灯。
“叔叔,它还会出来吗?”
灯闪了闪。
一下。
两下。
三下。
阿月看不懂。
但她觉得,叔叔在说“不会了”。
她点点头。
走回村子。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每天去河边。
每天和灯说话。
每天看那些白骨慢慢消失。
每天等阴老彻底死了的消息。
有一天,她在河边坐着。
突然听见河底传来一声闷响。
轰——
像什么东西炸了。
河面翻涌。
浪花溅起来。
溅到她脸上。
凉的。
她盯着河面。
河底,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浮。
黑黑的。
一团。
很慢。
像死鱼。
她站起来。
退后一步。
那团东西浮到水面。
是黑气。
很淡。
快散了。
它飘在河面上。
慢慢变形。
变成一张脸。
阴老的脸。
很模糊。
像隔了一层雾。
它看着阿月。
嘴张开。
想说话。
但发不出声音。
它太弱了。
快死了。
阿月看着它。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那张脸动了动。
像在笑。
笑得很难看。
嘴型慢慢变化。
一个字。
一个字。
阿月辨认了很久。
终于看懂了。
它在说——
“谢……谢……”
谢谢?
它在说谢谢?
谢谢什么?
谢谢她让它死?
谢谢她让它解脱?
谢谢她——
送它最后一程?
阿月愣住了。
那张脸越来越淡。
越来越模糊。
最后,散了。
飘进风里。
消失不见。
河面,又平静了。
阿月站在那。
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
她低头看灯。
灯闪了闪。
很轻。
像在叹气。
她问。
“叔叔,它死了吗?”
灯闪了一下。
“彻底死了?”
灯又闪了一下。
“不会再回来了?”
灯闪了三下。
阿月点点头。
她蹲下来。
对着河面。
鞠了一躬。
不是为阴老。
是为那些被它吞掉的魂。
是为那些等了千年的人。
是为那些——
终于可以安息的东西。
她站起来。
转身。
往村子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回头。
河面上,飘着一样东西。
很小。
很亮。
是一盏灯。
新的灯。
比叔叔那盏小。
比那些魂留下的灯也小。
小得像一颗星星。
它飘在那。
亮着。
一闪一闪。
像在看她。
阿月走过去。
蹲在河边。
看着那盏小灯。
它很暖。
很温柔。
和别的灯不一样。
它没有恨。
没有怨。
只有平静。
像终于放下了。
像终于解脱了。
像——
终于可以睡了。
阿月伸手。
想捧起它。
手刚碰到水面,那盏灯就沉下去了。
慢慢沉。
沉进河底。
沉进最深处。
沉进那扇门前面。
停在阴老跪过的地方。
亮着。
照着那扇门。
让门永远关着。
让里面的东西永远出不来。
阿月缩回手。
看着那盏小灯。
它就在那。
一直亮着。
永远亮着。
陪着那扇门。
守着那条河。
守着这片安静。
她站起来。
捧着叔叔的灯。
往回走。
走到村口。
回头看了一眼。
河面上,两盏灯。
一盏是叔叔。
一盏是那些魂。
河底下,一盏小灯。
是阴老留下的。
是它最后的。
唯一留下的。
阿月转过身。
走进村子。
走进屋里。
躺在床上。
闭上眼。
梦里,她看见那条河。
河面上飘满了灯。
金色的。
大大小小。
一闪一闪。
像星星落进了水里。
河底,那扇门关着。
门前点着一盏小灯。
照着门。
照着黑暗。
照着永远。
她笑了。
在梦里笑了。
因为一切都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她翻了个身。
睡得更沉了。
灯放在床头。
一直亮着。
陪着她。
等她醒来。
等她长大。
等她变老。
等她——
再来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