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双眼睛》(1)
书名:《怪探博物馆》灵异悬疑小说合集 作者:地瓜粉合集 本章字数:8283字 发布时间:2026-04-21


第一章:盲画师

梅雨季节的杭州,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潮湿的霉味,像陈年的宣纸在阴雨天里缓慢发酵。

沈青禾站在"听雨轩"画廊的落地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那道月牙形的疤痕。那疤痕已经发白,像一条僵死的蚕,嵌在她苍白的皮肤里。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有些参差不齐——那是她焦虑时的习惯,用牙齿啃咬指甲,直到甲床渗出血丝。

窗外,西湖的水面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雨雾中,远处的雷峰塔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墨画。

"沈老师,"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位客人……又来了。"

沈青禾没有回头。她的瞳孔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收缩了一下,像受惊的猫。她的右手下意识地摸向颈间挂着的那枚玉佩——羊脂白玉,雕成一只半睁的眼睛,瞳孔处有一点朱砂红,像凝固的血。

"第几天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

"第七天,"助手小唐的声音更低了,"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到,坐在角落里,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买,就……就一直盯着您的画看。"

沈青禾缓缓转身。

她今年三十四岁,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青色棉麻长裙,裙摆处沾着几点暗褐色的颜料渍,像干涸的血迹。她的脸很窄,颧骨略高,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下面淡青色的血管。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很美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罕见的灰蓝色,像雨后的西湖水面。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疲惫和某种深不见底的恐惧。

"他长什么样?"她问,声音干涩。

小唐歪着头想了想:"很高,大概一米八五左右,穿着黑色的风衣,领子总是竖起来。戴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很厚,看不清眼睛。最奇怪的是……"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他的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从来没拿出来过。而且,他走路没有声音,像……像飘一样。"

沈青禾的指尖触碰到玉佩的温润表面,那一点朱砂红似乎微微发烫。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七天前的那个下午,她正在画廊里整理新到的画作,突然感觉后颈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她抬起头,看到角落里坐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正在看她。

不是看画,是看她。

他的目光像X光一样穿透她的身体,在她的骨骼上留下灼烧的痕迹。她看不清他的眼睛,因为镜片反光,但她能感觉到,那目光里有某种让她毛骨悚然的东西——不是欲望,不是欣赏,而是一种……审视。像在鉴定一件古董,像在解剖一具尸体。

她当时落荒而逃,躲进了后面的工作室,直到小唐来说客人已经离开。

但第二天,他又来了。第三天,第四天……直到今天,第七天。

"沈老师,"小唐的声音带着担忧,"要不要报警?"

沈青禾睁开眼睛,灰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苦笑:"报警说什么?有人每天来看画?"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梅雨混合的怪异气味。她朝画廊的主厅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而不真实。她的右手始终攥着那枚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画廊的主厅约莫两百平米,白色的墙壁上挂满了画作。沈青禾的画很特别,不是传统的山水花鸟,而是……眼睛。各种各样的眼睛。睁开的,闭合的,流泪的,流血的,人类的,动物的,甚至……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的。

她的画很贵,贵到普通人望而却步。但奇怪的是,她的画从不缺买家。那些买家来自全国各地,甚至海外,他们不惜重金,只为收藏一双"沈青禾的眼睛"。

有人说她的画有魔力,看久了会被吸进去。有人说她的画能通灵,能看到死去的人。还有人说,沈青禾本人就是个怪物,因为她画眼睛的时候,从来不用模特,她画的是……她看到的。

沈青禾自己知道,那些传言有一部分是真的。

她确实能看到。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另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她能"看到"人的灵魂,看到那些隐藏在皮囊之下的东西——恐惧,欲望,怨恨,还有……死亡。

这是她七岁那年一场高烧后获得的能力,也是她永远无法摆脱的诅咒。

她走进主厅,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角落里,那把黑色的皮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七天前一样。

黑色的风衣,竖起的衣领,金丝眼镜,镜片反光。

沈青禾的心跳加速了。她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像潮水拍打岸礁。她的手心开始出汗,玉佩变得湿滑。

她强迫自己走过去,每一步都像在穿越一片雷区。

"先生,"她站在距离沙发两米的地方,声音刻意保持平稳,但尾音还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已经来了七天了。如果您对我的画有兴趣,我可以为您介绍。如果……如果没有兴趣,请您不要打扰我的生意。"

男人缓缓抬起头。

镜片后的眼睛终于显露出来。那是一双很普通的眼睛,棕色,不大,眼角有细纹,像任何一个中年男人。但沈青禾在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因为那双眼里没有瞳孔。

不,不是真的没有瞳孔,而是瞳孔和虹膜的颜色完全一致,像两颗光滑的棕色玻璃珠,没有反光,没有深度,像……像死人的眼睛。

"沈小姐,"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我不是来看画的。"

他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很僵硬,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关节处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他的身高确实很高,比沈青禾高出大半个头,风衣的下摆垂到膝盖,像一件黑色的斗篷。

"我是来看你的,"他说,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或者说,我是来看……你的眼睛。"

沈青禾的后背抵住了墙壁,退无可退。她的右手死死攥着玉佩,指甲嵌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我不认识你,"她说,声音比想象中更干涩,"请你离开,否则我报警了。"

男人没有动。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沙发扶手上。那是一张名片,黑色的,上面用烫银的字体印着:

周牧野民俗学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

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还有一个地址: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南大街33号。

"我不是疯子,也不是变态,"周牧野说,声音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是一个研究者。我研究的是……"他顿了顿,镜片后的棕色玻璃珠直直盯着沈青禾的眼睛,"'异眼'。也就是你这种,能看到'那个世界'的眼睛。"

沈青禾的血液凝固了。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血液在血管里凝固成冰。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牙齿在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你……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

周牧野没有回答。他从风衣的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沈青禾。

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泛黄,边角卷曲,像被无数次摩挲过。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约莫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粗布衣裳,站在一间破旧的土坯房前。她的眼睛很大,很亮,但最诡异的是,她的瞳孔是灰蓝色的,和沈青禾一模一样。

而那个女孩的眼睛上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第十三双。1937年。

"她叫沈秀兰,"周牧野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你的曾祖母。她是'第十三双异眼'的拥有者。在她之前,还有十二双。在你之后……"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青禾的眼睛上,"本来应该还有第十四双。但那个孩子,在你七岁那年,死了。"

沈青禾感觉自己的世界在这一瞬间崩塌了。

七岁那年。高烧。昏迷。醒来之后,她就能看到那些"东西"了。而在此之前,她有一个双胞胎妹妹,叫沈白露。白露在她发烧的那晚,突然停止了呼吸。医生说是因为先天性心脏病,但沈青禾一直记得,白露死前的那个晚上,曾经拉着她的手,用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她,说:

"姐姐,它们来找我了。它们说……只能留一个。"

沈青禾的膝盖发软,她扶着墙壁,才没有滑倒在地。她的视线模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那是恐惧,也是悲伤,更是被埋藏了二十七年的真相突然揭开时的剧痛。

"你……你到底想怎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周牧野收起照片,重新放回口袋。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在整理一件珍贵的文物。

"我想帮你,"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也想请你帮我。因为'第十三双异眼'的拥有者,从来都活不过三十五岁。而你,沈小姐,下个月就满三十五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黑色的风衣在空气中飘动,像一面招魂幡。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了,你最近是不是开始看到'第十三双'了?"

沈青禾的身体猛地僵硬。

是的。最近一个月,她开始看到一些东西。不是往常那些模糊的、游魂般的影子,而是……眼睛。一双双眼睛,漂浮在空气中,镶嵌在墙壁里,潜伏在水面下。它们无处不在,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她。

那些眼睛的数量,正好是十二双。加上她自己的,就是十三双。

"它们不是幻觉,"周牧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像一声叹息,"它们是'先眼',是之前十二双异眼的残留。它们在等你,等你成为它们的一部分。等你……睁开眼睛。"

门"吱呀"一声打开,又"砰"的一声关上。

沈青禾独自站在空旷的画廊里,攥着那枚玉佩,浑身冰冷。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点敲打着玻璃,像无数只手指在轻轻叩门。

而在雨声的间隙,沈青禾分明看到,在画廊的墙壁上,在一幅她画的《盲眼观音》的瞳孔里,有一双眼睛,正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是灰蓝色的,和她一模一样,但瞳孔深处,燃烧着某种不属于人类的、冰冷的光芒。

沈青禾在工作室里坐了整整一夜。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房间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照亮了她面前的画架。画架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画,画的是一双眼睛,灰蓝色的瞳孔,眼角有一滴泪,但那不是普通的泪,是血,暗红色的,像一颗凝固的宝石。

她的右手握着画笔,悬在半空,笔尖的颜料已经干涸,像一坨暗红色的血块。她的左手攥着那枚玉佩,指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白色。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周牧野的话:

"活不过三十五岁……"

"它们在等你……"

"等你睁开眼睛……"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很瘦,青筋凸起,指节粗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但此刻,那双手在发抖,像风中的落叶。

她想起了七岁那年。

那是夏天,蝉鸣聒噪,空气像凝固的胶。她和白露躺在竹床上,奶奶摇着蒲扇,讲着古老的故事。故事里有山精,有水怪,有长着十三双眼睛的妖怪,专门吃小孩子的眼睛。

"奶奶,"白露问,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十三双眼睛是什么意思?"

奶奶没有回答。她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苍老,皱纹像沟壑一样纵横交错。她低头看着两个孙女,眼神里有一种沈青禾当时读不懂的东西——是悲伤,是恐惧,还是……怜悯?

"睡吧,"奶奶说,蒲扇的节奏加快了,"睡着了,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那天晚上,沈青禾没有睡着。她发起了高烧,体温像火烧一样攀升。她感觉自己的眼睛在燃烧,像有两团火在眼眶里跳动。她看到了很多东西——白色的影子在房间里飘来飘去,没有脸的人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还有……还有一双双眼睛,漂浮在黑暗中,像星星,像灯笼,像……像诱饵。

她听到了白露的声音,很微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姐姐,它们来找我了。它们说……只能留一个。"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等她再次醒来,已经是三天后。她的烧退了,眼睛也不疼了,但她发现,自己能看到一些以前看不到的东西。比如,邻居张奶奶肩膀上趴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比如,学校操场的角落里蹲着一个没有头的男人;比如,天空中的云朵,有时候会组成一张张人脸,对着她笑,对着她哭。

而白露,她的双胞胎妹妹,躺在隔壁的小床上,身体已经冰冷僵硬。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沈青禾知道,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从那以后,她就成了"异眼"的拥有者。第十三双。

"叮咚。"

门铃声将沈青禾从回忆中惊醒。她猛地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凌晨四点十五分。谁会在这个时间来?

她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而发麻,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她扶着墙壁,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

门铃又响了,这一次更急促,像某种催促。

沈青禾透过猫眼向外看。

走廊里空无一人。惨白的灯光下,只有她挂在门口的晴天娃娃,在穿堂风中轻轻摇晃。

她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她的血液凝固了。

在猫眼的视野边缘,在门的下方,有一小片阴影。那阴影在动,像有什么东西正贴在门板上,从下方的缝隙往里窥视。

沈青禾捂住嘴,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沈小姐,"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戏谑,"是我。周牧野。"

沈青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颤抖着打开门,看到周牧野站在门口,黑色的风衣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他的金丝眼镜上沾着水珠,镜片后的棕色玻璃珠在灯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他的左手依然插在口袋里,但右手提着一样东西——一个黑色的皮箱,约莫公文包大小,皮面上有细密的划痕,像被什么东西抓过。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沈青禾的声音带着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你的画廊里有你的地址,"周牧野走进房间,毫不客气地环顾四周,"而且,我跟踪过你。抱歉,这是职业病。"

他的目光落在画架上的那幅画上,瞳孔微微收缩。他快步走过去,凑近观察,鼻尖几乎要贴上画布。

"《第十三双》,"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你已经开始画了。"

"你怎么知道这幅画的名字?"沈青禾跟过来,声音提高了几分,"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周牧野没有回答。他从皮箱里取出一个东西,递给沈青禾。那是一个笔记本,牛皮封面,边缘磨损,纸页泛黄,像有几十年的历史。

"打开它,"他说,"翻到第十三页。"

沈青禾接过笔记本,手指触碰到封面的瞬间,她感觉一股寒意从指尖蔓延到全身。那寒意不是来自温度,而是来自某种更深的东西,像触摸到了一块墓碑。

她翻开笔记本。

前面十二页,每一页都画着一双眼睛。铅笔素描,线条细腻,栩栩如生。每一双眼睛的下方都标注着名字、年份,还有……死亡日期。

第一页:沈秀兰,1937年,殁年34岁。

第二页:陈婉清,1952年,殁年33岁。

第三页:林素心,1968年,殁年35岁。

……

第十二页:沈秋霜,1998年,殁年34岁。

那是沈青禾的母亲。

沈青禾的手开始颤抖,笔记本从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她后退几步,背靠墙壁,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这……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异眼谱',"周牧野弯腰捡起笔记本,动作轻柔得像在拾起一个婴儿,"记录了一百年来所有'异眼'拥有者的档案。你的曾祖母,你的外曾祖母,你的母亲……"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青禾脸上,"还有你。"

他将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只有最上方写着一行字:

第十三双:沈青禾,1991年生,预计殁年:2026年。

2026年。今年。

沈青禾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在发抖,像风中的落叶。她想起了最近身体的异常——失眠,盗汗,眼前经常出现黑点,还有……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

"为什么……"她的声音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们?"

周牧野将笔记本放回皮箱,从里面取出另一样东西。那是一张照片,和之前那张一样泛黄,但画面不同。照片上是一个古老的祠堂,祠堂的正中央供奉着一尊神像。神像没有脸,只有十三双眼睛,镶嵌在头部的各个位置,像某种诡异的装饰。

"一百年前,"周牧野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们沈家的祖先,是一个叫沈万三的巫师。他为了获得'天眼'的能力,与一尊邪神做了交易。交易的内容是:每一代,沈家必须献祭一个拥有'异眼'的孩子,作为邪神的'眼睛'。作为回报,沈家的人会获得超乎常人的洞察力,在艺术、商业、政治上取得成就。"

他看着沈青禾,眼神复杂:"你的曾祖母是画家,你的外曾祖母是医生,你的母亲是音乐家。她们都在各自的领域取得了非凡的成就,但都在三十五岁之前死去。不是因为疾病,不是因为意外,而是因为……"他顿了顿,"'眼睛'成熟了,该收获了。"

"收获?"沈青禾的声音尖锐起来,像玻璃碎裂,"什么意思?"

"意思是,"周牧野的声音低沉下去,像一声叹息,"邪神需要十三双'异眼'来完成某种仪式。当第十三双成熟的时候,也就是你三十五岁生日那天,它会来取走你的眼睛。然后,你将不再是沈青禾,你将变成……它的第十三个分身,永远徘徊在阴阳两界之间,为它寻找下一个猎物。"

沈青禾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崩溃的边缘。她捂住耳朵,蹲下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她的牙齿在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不……不……"她在被子里喃喃自语,声音闷哑而绝望,"我不想死……我不想变成那种东西……"

周牧野蹲下身,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那只手很凉,像冰块,但沈青禾却感觉一股暖意从接触点蔓延开来。她抬起头,透过泪眼,看到周牧野镜片后的棕色玻璃珠。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但此刻,她分明看到了一丝……怜悯?

"有办法的,"周牧野说,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我研究了二十年,找到了一个办法,可以切断你和邪神的联系,让你……活下去。"

"什么办法?"沈青禾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嵌入他的皮肉,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周牧野的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沈青禾的掌心。

那是一把小刀。

刀身很短,约莫十公分,刀刃是黑色的,像吸收了所有的光线。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丝线,摸起来有一种奇怪的温热感,像握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在三十五岁生日那天,"周牧野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午夜十二点,用你的血,在这幅画上画下最后一笔。然后,刺瞎你的眼睛。"

沈青禾的身体猛地僵硬。

"刺瞎……我的眼睛?"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不是普通的刺瞎,"周牧野纠正道,"是用这把'断缘刀',切断你和邪神之间的'视缘'。邪神通过你的眼睛看世界,如果你的眼睛瞎了,'视缘'就断了,它就无法找到你,无法收割你。"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青禾:"当然,代价是你将永远失明。但你会活着,作为一个普通人,过完你剩下的日子。"

沈青禾低头看着手中的小刀,黑色的刀刃在灯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无尽的黑暗,没有光,没有色彩,没有那些漂浮的眼睛。只有寂静,只有安宁。

那是不是……也是一种解脱?

"为什么帮我?"她抬起头,看着周牧野,"你为什么要帮我?"

周牧野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雨已经停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像一块被漂白的抹布。

"因为我妹妹,"他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她也是'异眼'的拥有者。第十四双。"

他转过身,镜片后的棕色玻璃珠在黎明的微光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二十年前,她本该被献祭。但我救了她,用和你一样的方法,刺瞎了她的眼睛。她活了下来,但……"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她从此疯了。她整天说能看到东西,即使在失明之后。她说那些眼睛还在,在她脑海里,在她骨头里,在她……灵魂里。"

沈青禾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很挺拔,但此刻,在黎明的微光中,却显得格外孤独。她想起了白露,想起了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孩,想起了她冰凉的小手,想起了她闭着的眼睛。

"你后悔吗?"她问,声音很轻。

周牧野没有回答。他重新拉上窗帘,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三天后,是你的生日。我会在西湖边的'断桥'等你。来不来,由你。"

门"吱呀"一声打开,又"砰"的一声关上。

沈青禾独自坐在地板上,攥着那把黑色的小刀,浑身冰冷。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但那幅《第十三双》在昏暗中似乎散发着某种微光。画中的那双灰蓝色眼睛,正缓缓转动,瞳孔深处,燃烧着某种不属于人类的、冰冷的光芒。

而在沈青禾看不到的地方,在画布的背面,用肉眼无法辨认的暗红色颜料,写着一行小字:

欢迎回家,第十三双。

接下来的三天,沈青禾没有出门。

她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房间里只有那盏昏黄的台灯,照亮了画架上的《第十三双》。那幅画已经接近完成,只差最后一笔——眼角的那滴血泪。

但她迟迟无法下笔。

每一次举起画笔,她都会看到那些眼睛。十二双眼睛,漂浮在空气中,镶嵌在墙壁里,潜伏在颜料盘中。它们无处不在,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她。它们的瞳孔是灰蓝色的,和她一模一样,但眼神里充满了某种让她毛骨悚然的东西——是期待,是渴望,还是……饥饿?

她开始失眠。

夜晚,她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撞击着肋骨。她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周牧野的话,还有奶奶讲的故事,还有白露临死前的低语。

"只能留一个……"

她想起了母亲。沈秋霜,一个才华横溢的大提琴手,在沈青禾七岁那年死去。官方说法是心脏病突发,但沈青禾记得,母亲死前的那个晚上,曾经拉着她的手,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说:

"青禾,答应妈妈,不要画画,不要画眼睛,永远不要。"

但她没有遵守承诺。十五岁那年,她拿起了画笔,画下了第一双眼睛。那是白露的眼睛,闭着的,安详的,像在沉睡。从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无法停止。画画是她呼吸的方式,是她存在的证明,是她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如果刺瞎了眼睛,她还能画画吗?

如果不能画画,她还活着吗?

第三天晚上,沈青禾终于崩溃了。

她站在画架前,握着画笔,浑身发抖。她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深青色的黑眼圈,像被人狠狠揍了两拳。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下巴上冒出了杂乱的胡茬——她三天没有洗脸,没有梳头,没有换衣服。

"画完它,"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温柔,甜美,像白露的声音,"画完它,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