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青阳和神芝结伴走了一路。
林间的风带着草木的苦香,吹过肩头,轻而凉。神芝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每走一步,脚尖都会轻轻顿一下,却依旧走得稳,正好借着这份慢,教青阳认药。
青阳跟在后面,他指哪株采哪株,几天下来,认了十几种草药。止血草、驱虫草、解毒草、醒神花……没有一种在他手里出过错。
神芝发现这个人记性好得离谱。
说一遍就能记住,连叶形、根须、花期、生长环境都能背得一字不差。更让他意外的是——青阳有时候比他先发现草药。
他还没看见,青阳已经往那边走了。
“你怎么知道的?”神芝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青阳自己也说不清楚。就是一种隐隐的指引,像风里有线索,有气息在拉扯他。他蹲下来拨开草丛,底下果然长着一株品相不错的灵药,叶片饱满,根须干净。
神芝看了看药,又看了看他,没说话。
他想起师父说过,有些上古血脉对天材地宝有天然的感应。他没问,但心里有了数。
两人定了规矩:一阶妖兽随便打,二阶轻松解决,三阶看情况——单只可以打,多了就绕道。
一阶二阶的兽核装了一袋子,皮骨也收了不少。遇到三阶妖兽的时候不多,只碰上一只落单的。
那是一只铁甲蜥,趴在一棵枯树下晒太阳,鳞甲厚实得像铁板,尾巴粗壮,扫一下就能断树。
神芝蹲在灌木丛后面看了两眼:“三阶,单只,打不打?”
青阳盯着那蜥蜴看了一会儿,指尖轻轻敲了敲掌心:“打。”
神芝从药篓里摸出一个小瓷瓶:“迷药粉,撒出去能迷糊它几息。你正面扛,我找机会撒药。”
青阳点头,深吸一口气,周身灵力悄然运转,身形如猎豹般从树后窜出。
铁甲蜥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粗壮的尾巴带着风声横扫而来。青阳不退反进,脚下一滑,贴着地面滚入蜥蜴腹下——那是鳞甲覆盖不到的死角。
他单手撑地,借着冲势,裹挟着凤凰真火的拳头狠狠轰在蜥蜴下颚最柔软的连接处。
砰!
炽热的真火炸开,坚硬的鳞甲瞬间焦黑崩裂,黑烟袅袅升起。铁甲蜥吃痛,发出刺耳的嘶吼,疯狂地甩动脑袋,林间的落叶被扫得漫天飞舞。
神芝从侧面绕过去,一扬手,药粉撒出去,正糊在铁甲蜥脸上。妖兽猛地甩头,眼睛睁不开了,尾巴乱扫,撞断了好几棵小树,树干轰然倒地。
青阳抓住机会,又是一拳,凤凰真火顺着鳞甲的裂缝烧进去。铁甲蜥惨叫一声,翻身想跑。神芝一针扎在它后颈,针上淬了麻药,铁甲蜥跑了两步,腿一软,轰然倒地。
青阳站在尸体旁边喘气,胸口起伏,额头上渗着汗珠。神芝也喘着,腿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渗出来,顺着布条往下滴。他咬着牙,面不改色,没出声。
青阳看见了,从包袱里摸出布条递过去。神芝接过来,重新缠了一圈,动作干脆,比刚才更紧。
“还行吗?”青阳问。
“还行。”神芝说,语气平平。
青阳把兽核掏出来,三阶的,呈暗金色,品相极好。他递给神芝,神芝没接。
“一人一半。”青阳坚持。
“你先收着。”神芝把兽核塞回他包里。
神芝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傍晚的时候,两人找到一条小溪。溪水清亮亮的,映着天边的晚霞,有小鱼在水草间穿梭。青阳蹲下来洗脸,溪水冰得刺骨,瞬间驱散了旅途的疲惫,又灌满一竹筒水。
青阳没抓鱼,想着抓一头灵鹿。
这几天他注意到,溪边常有灵鹿来喝水。灵鹿不是妖兽,没有品级,但肉质蕴含灵气,吃了能补气血、恢复体力,比干粮强多了。
他蹲在灌木丛后面等了一会儿。果然,一头灵鹿从林子里走出来,低头喝水,长睫毛轻轻颤动。
青阳屏住呼吸,慢慢靠近。灵鹿猛地抬头,双耳立起。青阳扑过去,一拳砸在它脑袋上。灵鹿倒地,他拖着后腿往回走,脚步稳而有力。
神芝坐在岸边,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忍不住开口:“你就不会用灵力?”
青阳愣了一下,把灵力聚在手上,再去抓的时候,果然快多了,指尖一探,灵鹿就被他按在地上。
他把灵鹿拖到溪边,剥皮,去内脏,割下最嫩的几块肉。动作不算熟练,但每一步都有章法,有条不紊。
神芝坐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人看着粗鲁,做起事来倒是挺细。
青阳用树枝串了肉,架在火上烤。鹿肉在火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进火里,窜起一串火苗,肉香混着灵气飘散开来,在夜色里格外诱人。
他从包袱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盐巴,还有一小包磨碎的香料。
神芝看了一眼:“你还带了盐?”
“嗯。”青阳把盐巴和香料均匀撒在肉上,“临进森林前,赵伯让人送来的。他说进森林要吃盐,不然没力气,让我多带些。”
神芝没说话。
他认得这盐——蜀井盐,轩辕国的贡品,颗粒粗粉,晶亮剔透,跟东夷本地那种发苦的粗盐完全不一样。一斗蜀井盐能换一匹蜀锦。这小小一包,怕是比他们这几天打的兽核还值钱。
他看着青阳毫不心疼地往肉上撒盐,心里嘀咕:这小子是真不知道盐贵,还是故意显摆?
青阳没注意他的眼神,把肉翻了个面,又撒了一层。烤肉的香味更浓了,焦香扑鼻。
肉烤好了,青阳把最肥的那块递给神芝。神芝接过来咬了一口。
鹿肉鲜嫩,盐味渗进去了,香料裹在肉上,焦香四溢。热油锁住了肉汁,那是他很久没有尝过的味道。这几天光吃干粮,又硬又噎,跟这个比起来简直没法入口。
他嚼了两口,忽然说:“这是我平生吃过最好吃的烤肉。”
青阳愣了一下,憨憨地笑了笑,没接话。他低头翻着剩下的肉,把火拨了拨,火星子溅起来,飘进夜色里。篝火噼啪响着,照得两个人脸上明明暗暗。
神芝说完那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低头继续吃肉,耳根悄悄红了。
一头灵鹿,两个人吃不完。青阳把剩下的肉切成条,码在干净的石板上。
“你做什么?”神芝问。
“做腊肉。”青阳说,“不然几天就坏了。”
他起身钻进林子。在松树下捡了一把松子,又用小刀割下一块松脂,黏糊糊的,散发着清冽的松香。转了几步,找到一棵柏树,折了几根枝叶,柏木的香气比松脂更沉,带着一股肃杀的清苦。
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把松子、松脂、柏枝。
神芝靠在洞壁上,看着他忙活,没说话,只是目光轻轻落在他手上的动作上。
青阳把柏枝架在火堆旁,松脂抹在肉条上,撒了一把松子,用柏枝的烟气慢慢熏烤。油脂滴进火里,窜起一串火苗,柏木的苦香混着松脂的清冽,在洞口弥漫开来。
“柏木防虫,松脂提香。”青阳头也不抬,“这样熏出来的腊肉,放半个月都不会坏。”
神芝看了他一眼:“谁教你的?”
“没人教。”青阳翻了翻肉条,“看多了就会了。”
神芝没再问,靠着洞壁闭上眼。
晚上扎营,神芝把采的草药整理好,教青阳辨认。每一株都讲得细致,从性味到用途,再到禁忌。
青阳学完,开始往包袱里塞。他把金疮药跟干粮搁一块,解毒散塞在最底下,绳子团成一团扔进去,竹筒东倒西歪。
神芝看了两眼,终于忍不住了。
“金疮药不能跟吃的放一起。”
他伸手把包袱拿过来,一样一样掏出来,重新码。解毒散放最外面,急用的时候好拿。金疮药单独放一层,跟干粮隔开。绳子卷好塞边上,竹筒竖着放不占地方。手指翻飞,动作利落,比青阳自己收拾快了十倍。
青阳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位医者要是能帮我看账本就好了,这手速,这眼力,绝对是个人才。
神芝整理完,把包袱递回去,看了他一眼。
“你是真不会,还是故意的?”
青阳愣了一下,一脸无辜的憨笑:“会是会,就是没你这么快。”
神芝没接话,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忍住了。他靠着洞壁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呼吸绵长而平稳。
青阳坐在火堆旁,摸了摸包里那些整整齐齐的草药,又摸了摸那包剩下的小半包盐巴。指尖触到粗糙的盐粒,他低头看了看,心里暗笑:赵伯这老东西,拿这么金贵的蜀井盐给他当定金,这笔买卖,他倒是算得精。
他看了一眼神芝,他睡得很沉,眉心没再像白天那样皱着。刚才那句“平生吃过最好吃的烤肉”,他记着了,没说破。
火堆噼啪响着,火光在他脸上跳荡。青阳也闭上眼。
明天,继续探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