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清流,顺着喉咙滑入苏黎体内。
起初,没有任何异样。
苏黎依旧昏迷着,苍白的面容甚至因那股温和力量的滋润,略微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虽然微弱,却比之前平稳了些许。
苏幕半跪在地上,一手扶着弟弟,另一只手依旧按在苏黎胸口,感知着他体内药力的流转。星眸专注,眉头微蹙,不敢有丝毫松懈。
擂台上空,战斗余波尚未完全散尽,符纸燃烧后的灰烬如同黑色的雪,无声飘落。
奚家人已经将昏迷的奚景行抬了下去,奚仲奎等几位长老虽心有不甘,但在奚仲衡的威严目光下,终究是阴沉着脸退到了一旁。
整个云麓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擂台中央。
有担忧,有好奇,有嫉妒,也有藏在暗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算计。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过得格外缓慢。
揽星阁上,封菱歌看了看墨临渊和蓝珉,轻笑着说道:“两位该做的都已经做到了,这份恩情待星穹宴结束,我们必定登门致谢。”
她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并不打算将墨家和蓝家卷入接下来可能出现的风波中。
这让墨临渊和蓝珉一时间面面相觑。
封菱歌心里清楚,这两人并不具备代表家族战队的地位,所以也无需让他们陷入为难。
她对着两人颔首一礼,施施然下了云麓台。
此时的擂台上,北修站在苏幕身侧,嘴里叼着的草茎已不知何时被咬断,眼神锐利如鹰,周身青碧色的灵力隐而不发,却已将方圆十丈内的空间牢牢锁定。
气氛依旧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苏黎的身体,忽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难以察觉。
但苏幕按在他胸口的手,却清晰地感知到了——弟弟体内那股原本温润平和的药力,仿佛被投入了火星的油库,骤然间变得狂暴起来!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自苏黎体内传出,如同古钟被敲响,带着奇异的共鸣。
紧接着,苏黎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苍白的脸上骤然涌起不正常的潮红,眉心处那点微弱的光芒疯狂闪烁,仿佛随时都会炸开!紧闭的眼皮下,眼球急速转动,额角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似乎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阿黎!”
苏幕敏锐地感知到,苏黎体内那原本濒临枯竭的灵海,此刻如同干涸的河床突然迎来了滔天洪水!狂暴的灵力自丹药中奔涌而出,疯狂冲击着脆弱不堪的经脉壁障!
那些因过度透支而布满裂痕的经脉,在这股狂暴力量的冲击下,开始寸寸崩裂!
“噗——”
苏黎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鲜血并非鲜红,而是带着暗金色的光泽,其中甚至夹杂着细小的、如同碎冰般的灵力结晶——那是经脉碎片与失控灵力混合的产物!
“你找死——!”
北修目眦欲裂,周身青碧色的灵力轰然爆发,如同怒海狂涛!
他猛地转身,右手探出,五指成爪,携带着撕裂空间的恐怖威势,直抓向一直静立在不远处的奚绾情!
这一爪没有丝毫留情,若是抓实,以奚绾情这具身体的强度,瞬间就会骨碎筋折!
“放肆!”
奚仲衡厉喝一声,身形如电,瞬间挡在奚绾情身前,一掌拍出!
“轰——!”
青碧爪影与深紫雷掌悍然相撞!
狂暴的气浪炸开,将周围本就破碎的擂台石板彻底掀飞,露出下方深褐色的泥土!
北修身形微晃,后退半步。
奚仲衡却是连退三步,脸色一白,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低头一看,虎口已然崩裂,鲜血直流。
他心中骇然——这看似吊儿郎当的少年,实力竟如此恐怖!
“北修!”
苏幕的声音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来。”
北修咬牙切齿,死死盯着被奚仲衡护在身后的奚绾情,那双总是带着懒散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近乎实质的杀意。
“那小子要是出一点事——”
他一字一顿,声音如同万年寒冰,“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被奚仲衡护在身后的奚绾情,却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这股杀意。
她甚至轻轻推开了挡在身前的奚仲衡,缓步上前,目光越过北修,落在了苏幕脸上。
面纱之上,那双漂亮的眼睛弯起,露出一抹纯净无邪的笑意。
“恭喜苏公子。”
奚绾情开口,声音清越柔美,带着少女特有的雀跃。
“苏少主居然真的有此机缘,能在破而后立之际,引动‘破障通玄丹’最深层的药力,冲击八级壁垒。”
她顿了顿,视线转向浑身颤抖、痛苦不堪的苏黎,眼中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叹”。
“先天玄灵之体的八级突破,果然与常人不同呢。”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北修心头沸腾的杀意上。
他猛地回头,看向苏黎。
此刻的苏黎,状态极其诡异。
身体依旧在剧烈颤抖,七窍之中都有暗金色的血丝渗出,模样凄惨无比。但若仔细感知,却能发现——他体内那股狂暴的药力,虽然依旧在冲击经脉,却似乎被某种更深层次的力量引导、驯服,开始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运转。
而那原本濒临破碎的灵海,在这股狂暴力量的灌注下,非但没有崩溃,反而如同干涸的大地迎来甘霖,开始贪婪地吸收、转化!
更明显的变化,发生在天空。
不知何时,擂台上空那片因战斗而汇聚的乌云已然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朵缓缓凝聚的、不过十丈方圆的七彩祥云。
云朵不大,却流光溢彩,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华在其中流转、交融,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神圣而浩瀚的气息。
祥云静静悬浮在苏黎正上方,垂下道道柔和的光柱,如同接引的天梯,将苏黎笼罩其中。
那光柱并非炽烈,反而温润如春水,所照之处,擂台地面上那些被战斗摧残的裂痕中,竟有嫩绿的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钻出,舒展叶片,甚至开出星星点点的小花。
生机盎然,圣洁祥和。
“七彩祥云……先天玄灵之体引动的天地异象……”
观礼台上,有见识广博的老一辈强者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震撼。
“传说先天玄灵之体突破大境界时,会引动天地共鸣,降下祥瑞,辅助其重塑根基,洗涤灵魂……没想到老夫有生之年,竟能亲眼目睹!”
“可苏黎此刻的状态……”
有人看向擂台上痛苦颤抖的少年,面露不忍。
“看起来不像是在接受祥瑞洗礼,倒像是在受刑……”
“你懂什么!”
先前那老者低喝,“祥瑞是天地馈赠,但馈赠之力何其磅礴?以他此刻重伤垂危之躯承接,自然要经受脱胎换骨般的痛苦!若能撑过去,便是海阔天空;若撑不过……”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撑不过,就是根基尽毁,甚至魂飞魄散。
这看似神圣祥和的七彩光柱,对此刻的苏黎而言,与最狂暴的雷劫无异!
每一道光柱落下,都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刮骨疗毒般剔除他经脉中的杂质、修复裂痕;又如同最炽热的熔炉,将那些狂暴的药力反复锤炼、提纯,融入他干涸的灵海。
而这个过程,伴随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苏黎的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皮肤表面甚至浮现出细密的裂纹,暗金色的血液不断渗出,将他染成一个血人。
可他眉心的那点光芒,却越来越亮,越来越稳定。
仿佛有一盏灯,在灵魂最深处被点燃,无论外界风雨如何狂暴,始终顽强地燃烧着。
苏幕整个人已经被北修和封菱歌从苏黎身边拉了出来,但是他能感知到苏黎体内正在发生的变化——破而后立,向死而生。
这确实是突破的征兆,而且是根基无比扎实、潜力彻底激发的突破。
可看着弟弟痛苦的模样,苏幕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无法呼吸。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出手,强行中断这个过程——即便那可能会让苏黎前功尽弃,甚至伤上加伤。
至少,弟弟不用承受这样的痛苦。
就在苏幕即将付诸行动的刹那——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温暖,坚定,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封菱歌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侧,红衣拂动,凤眸沉静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苏幕哥哥。”
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这种时候,只能靠他自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明里暗里投来的视线,尤其是在奚家众人身上停留片刻,声音压得更低。
“我们能做的,只有防止外人趁机……对他图谋不轨。”
说这话时,她的眼神瞟向了一旁的奚绾情。
奚绾情迎上她的目光,面纱下的唇角微微扬起。
她甚至故意举起了双手,做了一个无辜的、投降般的姿势,声音里带着俏皮的笑意。
“封少主何必如此戒备?”
她眨了眨眼,目光在苏黎和七彩祥云之间流转,语气真诚得近乎天真。
“苏小公子能在此刻引动天地祥瑞,突破八级,这是天大的好事,是整个玄灵大陆的幸事。我奚家作为东山境之主,星穹宴东道,本应尽地主之谊,护法周全。”
她话锋一转,视线落回封菱歌脸上,笑意更深。
“但各位若是不需要的话……奚家也不会强求。”
她偏过头,看向身侧的奚仲衡,声音甜糯。
“你说是吧,爷爷?”
奚仲衡脸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沉沉的叹息。
他看了苏黎一眼,又看了看苏幕、封菱歌、北修等人,缓缓点头。
“自然。”
他转身,面对奚家众人,声音传遍全场。
“奚家子弟听令——”
“撤出擂台范围,不得干扰苏少主破境。”
“违者,家法处置。”
声音落下,奚家众人虽有不甘,却无人敢违逆家主之令。
奚仲奎狠狠瞪了苏幕一眼,终究是带着人,抬着昏迷的奚景行,缓缓退出了擂台区域,朝着奚家本宅方向离去。
其他奚家长老、护卫,也纷纷退去。
转眼间,擂台上除了苏幕一行人,便只剩下奚仲衡和奚绾情。
奚仲衡深深看了苏黎一眼,目光复杂,最终对苏幕拱了拱手。
“苏公子,告辞。”
说完,他也转身离去。
擂台上,只剩奚绾情一人。
她却不急,甚至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七彩光柱的边缘,仰头望着那朵祥云,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苏幕。
面纱之上,那双眼睛弯成月牙,笑意盈盈。
“大少爷。”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缱绻。
“我们……还会再见的。”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素紫长裙拂过破碎的石板,如同绽放在废墟中的一朵紫罗兰,渐行渐远。
临走时,甚至回头,冲着苏幕,嫣然一笑。
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却让苏幕心底寒意骤生。
他忽然意识到,奚璟的目的,从来不是杀苏黎,也不是毁了他。
他只是……在布局。
以这场星穹宴为棋盘,在下一盘谁都看不清结局的棋。
而他苏幕,以及他在乎的所有人,都被迫坐在了棋盘对面。
揽星阁上,司辰远缓缓站起身。
他望着擂台上那朵七彩祥云,望着光柱中痛苦挣扎却气息不断攀升的苏黎,年轻的脸上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姑姑。”
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苏家……后生可畏啊。”
司寒镜站在他身侧,一袭素白衣裙,面容清冷如霜。
她看着擂台,看着那个半跪在地、死死守着弟弟的白衣青年。看着那个红衣如焰、默默守护的少女。也看着那些围绕在一起,不惜与与整个奚家对峙的坚定。
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陛下,该回宫了。”
楚镜岚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擂台,转身,在宫人簇拥下离去。
司寒镜却没有立刻跟上。
她站在原地,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了封菱歌身上。
那个她不曾悉心养育、却与她血脉相连的女儿。
此刻正背对着她,红衣在七彩光柱的映照下流转着火焰般的光泽,脊背挺直,如同一杆永不倒下的旗帜。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封菱歌忽然回过头。
隔着遥远的距离,母女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司寒镜以为会看到冷漠,看到疏离,看到怨恨。
可出乎她意料的——
封菱歌对着她,浅浅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如同蜻蜓点水,转瞬即逝。
却仿佛有某种冰封的东西,在那一刻,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封菱歌很快转回了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在苏黎身上,仿佛刚才那一眼一笑,只是错觉。
司寒镜却怔在了原地。
许久,她才缓缓转身,素白的身影融入离场的人潮,消失不见。
随着皇室与奚家的退场,云麓台上其他势力也陆续开始离去。
但仍有不少人留了下来,远远观望。
毕竟,先天玄灵之体的八级突破,这种百年难遇的奇景,谁也不愿错过。
擂台上,时间一点点流逝。
七彩祥云依旧静静悬浮,光柱源源不断地落下。
苏黎的痛苦似乎达到了某个顶点。
他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嘶哑到极致的低吼!
吼声并不响亮,却仿佛蕴含着某种穿透灵魂的力量,让所有听到的人都心神一震!
紧接着,他周身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金色光华!
那光华纯粹到极致,明亮到极致,仿佛将天地间所有的光都汇聚于此!
光芒中,苏黎的身体缓缓悬浮而起,脱离地面,升至半空。
他依旧紧闭双眼,七窍流血,衣衫破碎,浑身浴血。
可那股气息,却在这一刻,发生了质的变化!
如同破茧成蝶,如同涅槃重生。
干涸的灵海被磅礴的灵力彻底填满,甚至不断扩张;破碎的经脉在光柱的冲刷下重塑,变得更加坚韧、宽阔;动摇的本源在痛苦中稳固,甚至比之前更加凝实、精纯!
而最明显的——
是他眉心处,那点一直闪烁的光芒,终于彻底稳定下来。
化作一枚小小的、金色的、如同太阳般璀璨的印记。
先天玄灵之体,八级灵尊,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