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青阳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晨雾还没散，林间的雀鸣像碎玉落在青石板上，清越透亮。他睁开眼，洞口的天光像一柄钝剑，缓缓劈开了沉夜的最后一丝昏暗。
昨晚睡得不算踏实。枕着石头，听着林间兽吼，总也睡不沉，却比预想中安稳得多。他坐起身，指尖拂过包袱，金属扣发出一声轻响。他索性把包袱打开，一样一样，借着天光清点。
赵老头送的盐，用油纸裹了三层，又用麻绳捆得严实。盐粒没有受潮，还在。己昭给的疗伤丹药，瓷瓶温温的，还带着掌心的余温。己灵送的云锦衣裳，叠得整整齐齐，锦缎上的云纹在微光里流转着淡金。玄都给的传讯符，捏在手里像一片薄冰，触手生凉。
金疮药——两瓶，一瓶用了一半。昨晚留给瑶姬的那瓶是完好的，自己还剩一瓶。他拿起来晃了晃，药粉在瓶壁里沙沙作响，还有大半，足够应付些小伤。
驱虫药粉、解毒散，都是临行前己妶塞进去的，油纸包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绳子、竹筒、匕首、火折子，一样样码得整整齐齐，像士兵列阵。
最底层，是那包丝绸样品和兽丹收纳袋。生意还没开张，但底气要先备足。
青阳把东西一一放回，重新系紧包袱的绳结，动作稳而利落，像在给一场远行系上锚点。
他找到一条溪流。晨露还挂在草叶上，风一吹，簌簌落在水面，漾开细碎的涟漪。他蹲下来洗脸，溪水冰得刺骨，瞬间驱散了残余的睡意。又灌满一竹筒水，竹筒在石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从包里摸出饼子和肉干，掰了一半，慢慢嚼着。干粮的粗糙混着肉干的咸香，是荒野里最踏实的滋味。
正吃着，上游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摔在地上，带着尘土落地的闷声，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青阳抬起头，指尖的饼屑落在掌心。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顺着溪流往上走。拨开齐腰的灌木丛，枝叶擦过脸颊，带着露水的凉意。绕过一片盘根错节的老树根，他看到一个人趴在地上，身旁散落着几株带着泥土的草药，和一个翻倒的药篓。竹编的篓子摔裂了一道口子。
云锦长袍，被泥土和血污浸得看不出原色，袖口的金线也黯淡了。左腿被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压住，石棱卡在小腿骨上，动弹不得。血顺着裤腿渗出来，在石缝里凝成暗红。
神芝。海外十洲，祖洲的那位。
青阳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先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他伸手去搬那块石头，石头不算重，但压的位置刁钻，正好卡在骨缝里。他咬着牙，用肩顶住石头，猛地一掀。石头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神芝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发。他睁开眼，看到青阳，先是一怔，随即皱起眉，认出了他。
“是你？”
“别动。”青阳的声音很低，带着清晨的沙哑，“你腿伤了。”
青阳把神芝扶到溪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动作稳而轻，避开他的伤处。从包袱里拿出金疮药和布条——布条是己灵给的衣裳上拆下来的，软而韧。
神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青阳手里的药瓶。鼻尖动了动，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你那药，跟干粮放一起，串味了。药效打折。”
青阳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瓶，又看了看神芝苍白的脸，没说话。
神芝伸手接过药瓶，打开闻了闻。药粉的苦味混着淡淡的麦香。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还能用。帮我敷上。”
青阳蹲下来，小心翼翼卷起他的裤腿。小腿上一片青紫，石头砸过的地方破了皮，血已经凝住。暗红的血痂糊在伤口上，骨头倒是没断，只是肿得老高。他用溪水沾湿布条，轻轻擦去伤口周围的血污，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碰疼了他。
神芝靠在石头上，看着他忙活，没说话。只是指尖微微蜷起，却没再皱眉。
青阳倒了些药粉在伤口上。药粉接触到破损的皮肉，神芝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青阳手上的动作又轻了几分，用布条一圈圈缠好，系了个结实的活结。
包扎完，青阳坐在旁边，把剩下的饼子掰了一半递过去。饼子的边缘有些发硬，却带着干粮特有的麦香。
神芝接过，指尖碰到饼子，顿了顿，还是慢慢吃着，没再挑刺。
青阳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平静，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你教我认药，我帮你背药篓、采药、跑腿。你受了伤，一个人走不安全。我跟你搭伴。”
神芝咬着饼子，抬眼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慢：“你一个筑基初期，跟我搭伴？”
“我昨天救了一个金丹后期的。”青阳的语气依旧平淡。
神芝没接话，只是又咬了一口饼子，嚼得很慢，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过了好一会儿，他咽下嘴里的干粮，说：“认药可以。医术不教。”
“行。”
青阳伸手拿过药篓，背在身上。竹编的篓子压在肩头，不算重，却带着一种新的分量。
神芝站起来，试了试腿。布条缠得紧，能受力，只是一瘸一拐的，走起来有些慢。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溪边一丛矮草：“那是止血草。叶片细长，边缘泛红，嚼碎了敷在伤口上，比你那串了味的药粉管用。你以后用得着。”
青阳弯腰连根拔起，抖净根上的泥土，塞进包里。指尖捏着叶片，仔细感受着它的质感。
神芝又指了指另一处石缝里的草：“那是驱虫草。捣碎了敷在伤口周围，蚊虫不近身，也能防瘴气。”
青阳蹲下来，凑近了看。叶片上有细小的绒毛，他用指尖捻了捻，把形状和气味都记在心里。
“那是解毒草。被蛇咬了，嚼碎了敷上，能压一时的毒性，撑到找到解药。”神芝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字字清晰。
青阳一一记下，能采的尽数收进包里。指尖划过一株株草药，像在清点日后的底气。
他心里暗暗盘算——等把这些草药认全，日后受伤便不必再花钱买药，也不必再看别人的脸色。这林子里遍地都是钱财，遍地都是生机。只是从前不识得，白白错过了。如今有人肯教，定要好好学，把这些本事攥在自己手里。
神芝走在前面。走得不快，却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避开松动的石子和湿滑的苔藓。青阳背着两个包袱，跟在后面，脚步轻而稳，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太阳又升高了几分。林间的雾气渐渐散了，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暖意渐浓，驱散了清晨的湿冷。
神芝时不时停下脚步，指点路边的草木。从叶片、气味到生长的环境，一一讲得清楚。青阳一一记在心里，指尖摩挲着药篓的边缘，把每一种草药的样子都刻进脑子里。
风穿过林间，带着草木的清香。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的兽吼，却被两人的脚步声压了下去。
青阳抬头看了一眼神芝的背影。云锦长袍的下摆扫过地面，沾着泥土，却依旧挺直。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草药，指尖传来叶片的微凉。
忽然觉得，这趟险途，好像没那么难走了。
只是他没看见——前面的神芝，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脸，用余光瞥了一眼他手里的草药。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探险之路，就这么开始了。带着草药的清香，和前路未知的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