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来赊刀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的是从几十里外赶来的,有的是从更远的地方,走了十天半个月的路。他们带着生锈的刀、卷刃的剪、豁口的镰,站在院门口,怯生生地问一声:“这里是陈家吗?”然后被阿弃领进来,在槐树下坐一坐,喝一碗水,说一段旧事。
陈三更坐在树下,听他们讲。
听了一辈子等不到的人,听了一辈子治不好的病,听了一辈子放不下的念想。他很少说话,只是听着,偶尔问一句,更多时候是沉默。听完,他从青铜灯里蘸一点灯油,滴在碗里,递过去,说:“喝了。”那人喝了,放下碗,把带来的旧刀旧剪留在石桌上,转身走了。
有的会回头看一眼,有的不会。
陈念归在旁边看着,一笔一笔地记在账簿上。字迹还带着几分稚气,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哥,今天第三笔了。”她合上账簿。
“嗯。”
“你说,他们真的信吗?”
陈三更看着她。
“信什么?”
“信那碗水有用。”
陈三更想了想。“信不信不重要。喝了,就行。”
陈念归不太明白,但没有再问。她把账簿收好,走进灶房,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石桌上。水面浮着细细的银光,在春日里明明灭灭。
院门被推开,进来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衣裳,肩上扛着个麻袋。他走进院子,把麻袋放在槐树下,擦了擦额头的汗。
“请问,陈家在吗?”
陈三更站起身。“我是。”
年轻人从麻袋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镰刀,刀身锈迹斑斑,刃口卷得不成样子,刀柄上的木头烂得只剩一小截。
“这是我爷爷留下的。”他说,“我爷爷说,当年有个赊刀人路过我们村,赊了这把镰刀给他。谶语是‘麦熟时人归’。”
他顿了顿。“我爷爷等了一辈子。麦子熟了又种,种了又熟,人没回来。”
陈三更看着那把镰刀。
“你爷爷呢?”
“死了。”年轻人低下头,“死的那天,麦子刚熟。”
院子里静了下来。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在说什么。
陈念归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年轻人面前。水面浮着细细的银光。
年轻人看着那碗水,没有喝。
“我来,是想还这把镰刀。”他说,“也是想问问,那个赊刀人,为什么要骗我爷爷?”
陈三更沉默了一会儿。“不是骗。”
“那是什么?”
“是念想。”
年轻人怔住。
“你爷爷等了一辈子,等的不是那个人。”陈三更看着他的眼睛,“等的是你。”
年轻人的眼眶红了。
“你爷爷赊刀那年,你爹刚出生。他等麦熟,是等你爹长大。他等人归,是等你能记住他。”
年轻人的眼泪落下来。他端起那碗水,一口一口喝完了。
放下碗,抹了把脸,站起身。
“谢谢。”
他把镰刀留在石桌上,转身扛起麻袋,朝院门走去。
“等等。”陈三更叫住他。
年轻人回头。
“麻袋里装的什么?”
年轻人愣了一下,打开麻袋。里面是满满一袋新麦,金黄金黄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这是我家今年的收成。”他说,“我爷爷说,等还了刀,就把粮食送给陈家。”
陈三更走过去,从麻袋里抓了一把新麦,放在掌心。
“够了。剩下的,带回去。”
年轻人摇头。“这是爷爷的心意。”
“你的心意,你爷爷已经收到了。”陈三更把新麦放回麻袋,“带回去,给你爹娘尝尝。”
年轻人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他没有再说话,扛起麻袋,走出院门。
陈念归站在门口,望着那个背影。
“哥,他还会来吗?”
“会。他儿子会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刀还在。”
陈三更转身,走回槐树下。石桌上,那把锈迹斑斑的镰刀静静地躺着。碗里,还剩下一点细细的银光。
他把那把镰刀拿起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灶房,把镰刀放在碗柜顶上。
那把刀,和之前那些刀放在一起。
锈的,卷刃的,豁口的,缠着铁丝的,缠着布条的。
每一把,都是一个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