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妱澕的阿娘有位熟人的家乡似乎正好就叫骨萌原,她想着这天下之大,会不会有第二个骨萌原。思及此,冷不丁被一股寒气扑面。
一个女子一把掀开门帘而入,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带进一股冬末的寒气。她解下腰间的马鞭往桌上一撂,嗓门清亮:“那嘎齐额格齐(姨妈),老样子!羊汤双份肉,泡馍多加香菜!”
店姥一见来人,脸上笑开了花,迎上去用当地萌语亲热地说了几句,又换成汉语道:“花儿,你还是那般急脾气,等着,马上就来!”那亲昵劲儿,一看便知是常客。
慕容妱澕盯着那女子豪爽不羁的背影,忽然眼睛一亮,腾地站起来喊道:“如花姊姊!”
云苏正埋头喝汤,闻言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差点呛着。
如花猛地回头,看清慕容妱澕的脸,先是一愣,旋即惊喜地瞪大了眼:“妱……妱丫头!你怎么在这儿!”
如花原本正跟店姥说得热闹,忽听身后有人唤她,还当是自己听岔了。她不经意地伸长脖子往声音来处一瞄,就见一张笑盈盈的脸正朝她招手的人,可不正是慕容妱澕那丫头!
她登时眉开眼笑,大步流星走过去,还不忘回头冲老板娘扬声道:“那嘎齐额格齐,我的吃食就送到那桌去!”走到近前,她含笑中上上下下打量着慕容妱澕,“我道是哪里来的一声娇柔,叫得姊姊我心肝儿颤,原来是咱们这位娇滴滴的中原小娘子呀,倒是让我们的草原多了一只小凤凰。”
慕容妱澕被她说得脸颊都泛微红,心里却欢喜得很。她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哪里还有半点当初在龙郡时那副矫揉造作的模样?那时她为了引诱孤盲开哄开心,恨不得把骨头都扭成麻花。如今倒好,整个人爽利得像草原上的风。这也才是她的真本色。
如花本就生得高挑,比慕容妱澕高出大半个头,虽尚不及云苏,但也够得上一些男子的身量。今日的她穿着一身靛蓝色袍,下摆还沾着草屑,腰束革带勒出劲瘦腰线,脚蹬马靴踏得地板咚咚响,外头罩着一件光板羊皮大氅,解下时露出里面合身的袍子,随手甩给伙计时亦带起一阵风,惊得帐角的冰郎缩了缩脖子。往那儿一站,端的是英姿飒爽,若不细看眉眼的秀气,真可以当是草原上的哪家俊俏郎君。
羊肉端上来,热气腾腾。如花从腰间解下匕首——那刀柄镶着银饰,刀刃雪亮,显然是常随身的物件。她左手按住肉,右手已抽出一把刀柄镶银的匕首,刀尖向外斜斜一挑,一片片肉削下来,薄厚均匀,片片带皮,在碗里码得整整齐齐,还不忘塞一片进冰郎张大的嘴里。
“怎么就你们三个小家伙?”她一边切肉,一边抬眼问,“我记得,不是还有另外两位么?难不成那位美丽的小娘子和俊俏的小郎君去了隔壁的衣帐挑选皮货么?”
如花在龙郡事情尚未完全结束就赶着回骨萌原,故而与白俊一直没遇见,自然也就不知晓后来发生的事情。
慕容妱澕托腮望着如花利落的动作,眼见羊油在匕首刃上凝成琥珀色的光,她嘻嘻一笑,不答反问:“如花姊姊这是要充长辈?可你瞧着比我们也大不了几岁呀,至于那两人嘛,自是有事,没能与我们同行呗。”她故意把"大不了"咬得极重,惹得云苏执茶的手顿了顿,茶汤在碗沿荡出细纹。
如花嘴角一咧,露出爽朗的笑,刀尖一转,割下块带骨肉抛给慕容妱澕,又点点埋头大嚼的冰郎,眼波流转间带出几分促狭:“咱们说话就别藏着掖着了,你瞧瞧你,还有冰郎这小不点儿,细胳膊细腿的,简直堪比细竹竿,在我跟前可不就是小家伙?”
冰郎正啃着肉骨头,闻言鼓着腮帮子抗议:"我阿爹说男子汉要像山一样壮实,我要吃多些。"
如花笑得前仰后合,马靴踩得地板砰砰响,手腕轻抖,匕首在指间转了个花,刀刃上的油星子甩在炭盆里,溅起几点火星:“苏郎君倒是个男人,可要跟咱们这儿的汉子比……”她目光在云苏身上转了一圈,笑得更欢了,“我们这儿的汉子,哪个不是虎背熊腰、膀阔腰圆?苏郎君顶着这身板,还这般斯文的,在我们这儿可不多见,得算稀罕物!”她故意拖长音调,见云苏仍端着茶碗毫无感情的微笑,忽然凑近他耳边,"不过,在我们草原,你这样儿的,也是要被草原的娘子们抢破头拼酒呢。"
云苏听了,也不恼,只带着皮笑肉不笑的上扬嘴角拱拱手:“承蒙夸奖。”
慕容妱澕笑得前仰后合,指着云苏道:“苏苏,人家夸你是稀罕物呢!”
冰郎从碗里抬起头,脸上沾着油渍,懵懵懂懂地问:“稀罕物是什么?能吃么?”
“能吃,要不然就要成了豆芽菜啦!”如花听了这一问,实在是绷不住了,说完话就拍着桌子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毡帐都跟着颤。
慕容妱澕与云苏顺着如花的话,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这一看,心里不由得暗暗咋舌——
帐内那几个正在大快朵颐的草原汉子,个个身形魁梧如铁塔,肩宽背厚,胳膊上的肌肉虬结,如疙瘩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鼓一鼓的。他们吃肉不用筷子,直接上手,抓起骨头啃得干干净净,手背上的青筋都透着力量——这原是马背上的民族自幼骑马、食肉饮乳,常年逐水草而居,练就的矫健身姿。再看一旁的女人们也非寻常柔弱,虽不及男子那般夸张,却也个个身量高挑,手臂结实,端肉倒茶的动作干脆利落,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架势,她们常年挤奶、制毡、赶车,甚至与男子一同围猎,手臂粗壮有力,眉眼间透着股利落劲儿,叫人不敢小觑。
慕容妱澕悄悄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