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接过安神茶,白瓷盏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微微有些烫手。她轻轻抿了一口,茶汤温润,带着淡淡的菊花香,顺着喉咙缓缓滑下去。她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的世子妃——忙了一整日,妆容已经有些花了,鬓角碎发微微散落,却仍端着当家娘子的沉稳气度,只是眼角那抹疲惫藏不住。
“嫂子,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了。”
她是由衷地说的。世子妃每日要打理府中大小事务,还要照顾铸哥儿那个混世魔王——她方才在院子里看见的满地虫子还历历在目——真是太不容易了。
世子妃笑了笑,拿帕子擦了擦手,将茶盏往旁边推了推,往黛玉这边挪近了几分,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促狭:“弟妹,这个时辰,不正是你和琳儿小夫妻俩甜蜜的时候吗?怎么今日有空上我这里来?”
黛玉脸上一红,低下头去,手指不自觉地绕着茶盏边缘画圈,声音都轻了几分:“嫂子,你又拿我打趣了。”
嫂子还是这么爱开玩笑。她定了定神,将羞意往下压了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眉眼间换上了一层薄薄的忧色:“我今日来,是想问问你关于三姑娘的事情。”
“三姑娘?”世子妃愣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在记忆里翻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对应的人,“谁?”
黛玉这才想起,西宁郡王府与荣国府虽结了姻亲,却因贾政在朝堂上站队北静王、与西宁郡王势同水火,两家平日极少走动。世子妃不认识探春,也是情理之中。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是我舅舅贾公政的女儿,贾探春。她嫁给了涯州抚南将军周琼。”
她从袖中取出那件猫戏螳螂的案屏,轻轻搁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绣面上那只狸花猫的眼睛在烛光下忽明忽暗,仿佛也在听着她们的对话。“我前些日子收到这个案屏,是之前老太太送给三姑娘的嫁妆。我想三姑娘即便在涯州过得不富裕,也不至于典当自己的嫁妆。所以我想问问你,涯州的情况究竟如何?”
世子妃的目光落在那件案屏上,脸色倏地变了。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中的茶盏晃了晃,几滴茶水溅出来落在她袖口上,她也顾不上擦,声音拔高了几分:“涯州?抚南将军?那里在打仗呢,听说可惨烈了。”她顿了顿,目光从案屏上移向黛玉的脸,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典当嫁妆?”
黛玉的心猛地揪紧了,攥着帕子的手指节泛白。她紧咬嘴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嫂子,那涯州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三姑娘她……”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世子妃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声音放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什么不该被外人听见的秘密:“听世子爷说,那里打得很焦灼。前线士兵没粮食吃。”
黛玉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狠狠地往下拽。士兵都没有粮食吃。她想到探春自小养尊处优,在大观园里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秋爽斋里的陈设比正房还气派,如今却要待在一个前线士兵连饭都吃不饱的地方。
“那三姑娘……”她不敢往下想了,嘴唇颤了颤,只剩下气声,“她一个女眷,哪里来的粮食吃?她该有多饿啊。”
她的眼泪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着转,被她死死忍住。她想到探春穿着她那件石榴红的窄裉袄,坐在议事厅里理家的模样——那样一个精明能干的姑娘,如今却要忍饥挨饿,甚至典当嫁妆来换粮食。她心口一阵绞痛,呼吸都有些困难。
世子妃见黛玉脸色发白、身子微微晃了晃,心头一紧,连忙从旁边拿起那幅刚从库房里找出来的对联,展开来抖了抖,想用话头把黛玉的注意力从那些惨烈的画面上引开。她的语气故作轻快,像是在闲聊家常:“弟妹,你看这字,像不像颜鲁公真迹?原本想让世子爷帮着参详参详的。咱呀,就是没文化的大老粗一个,弟妹是前科探花的女儿,应该对这些比较熟悉吧?”
黛玉抬起泪眼,看向那幅对联。她的目光刚一落在纸面上,身子便僵住了。
“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
这是以前挂在秋爽斋墙上的那幅对联。探春最爱颜鲁公的字,说他的字刚健端方,有骨气,不媚不俗。那时她住在秋爽斋,每天对着这幅字读书写字,还开玩笑说将来要把它带去夫家。黛玉记得那纸张微微泛黄的颜色,记得“骨格”二字那一竖的笔锋走势,记得左下角那方朱红色的收藏印。
确实是颜鲁公的真迹。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过那行字,又触过“生涯”二字最后那一捺的墨迹,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极轻。
“嫂子,这幅字,是从何处得来的?”
世子妃浑然不觉她语气里的波动,随口答道:“是西宁郡王府名下的当铺送来的。”
果然。黛玉心中最后那一丝侥幸也熄灭了。案屏是在楚廷当铺里出现的,这幅挂在秋爽斋墙上的对联也是在西宁郡王府的当铺里出现的。探春把嫁妆都当了。不是一件两件,而是能当的都当了。
世子妃见她神情恍惚,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伸手去握她的手,手指刚触到她的手背便吃了一惊——那手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弟妹,怎么了?”
黛玉被这一拉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世子妃,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从何说起。这幅字,这案屏,秋爽斋墙上的对联,老太太心爱的苏绣。探春把自己身边最珍贵的东西一件一件地送进了当铺,像一只困在笼中的鸟,一根一根啄下自己最漂亮的羽毛。她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才会走到这一步?
“没什么,嫂子。”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浮在空气里。
世子妃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握住她的手不放,温声道:“弟妹,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横竖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总比一个人闷在心里强。咱们妯娌之间不必藏着掖着,这府里女眷就这么几个,互相帮衬才对。”
黛玉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真诚的眼睛,心中纠结了片刻,终于把那层摇摇欲坠的防线放下了。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件猫戏螳螂案屏的事、这幅秋爽斋对联的事、以及她所有的担忧和猜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世子妃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当她听到探春把自己及笄时得到的字画都当出去了的时候,手指猛地一松,茶盏从她指尖滑落,“哐当”一声碎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可世子妃连看都没看地上的碎瓷一眼,直直地望着黛玉,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是说,荣国府三小姐——现在的抚南将军夫人——在典当自己的嫁妆?”
她深吸一口凉气,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才把后面那半句话说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沉重:“果然。”
黛玉的心咯噔一下。果然?什么叫果然?世子妃的反应比她预料的大得多——那不只是对“嫁妆被典当”的震惊,那是“终于印证了某种猜测”的震撼。她紧紧抓住世子妃的手,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都在打颤:“嫂子,到底怎么了?”
世子妃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她的语速不快,却字字分明,像是一颗一颗地往桌上放石头:“按理说,内眷不该管外面男人的事。这些事,我也是听世子爷提过一嘴。”她顿了顿,组织了一下措辞,“交趾、涯州一带是南安郡王的封地。那抚南将军是南安郡王手下的悍将。弥臣国原是大郢的藩属国,与周边列国一同向郢国称臣纳贡。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弥臣不再称臣纳贡了。皇上遣使者前去问话,却被当地人所害。”
“那……那后来呢?”黛玉的声音几乎是在发抖。
“后来,南安郡王奉旨讨逆,向朝廷要了许多兵马。再后来,抚南老将军身先士卒,阵前斩将,眼看就要平叛。”
黛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甲几乎要掐进世子妃的掌心里。抚南老将军——那是探春的公公。她不敢往下想,不敢问出那个已经在舌尖上打转的答案。
世子妃没有让她等太久。“弥臣派人请降。南安郡王代圣上授降。”她的声音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停了一瞬,才重重地吐出四个字,“结果——弥臣复叛。”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黛玉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不停地颤抖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这样,涯州一带打得很焦灼。皇上下旨,让南安郡王清剿弥臣。南安郡王又要了许多兵马钱粮。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朝廷年年向交趾、涯州一带拨粮拨款,运到前线的钱粮却总是不够用。皇上派钦差大臣去查账,要不然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世子妃深吸一口气,“要不然,钦差大臣横死在涯州境内。南安郡王奏报说,都是弥臣人的手笔。”
黛玉听得心惊肉跳,脑海中轰的一声炸开。钦差大臣横死——查不出账——都是弥臣人干的——这些事一件连着一件,每一个环节都像是被人精心设计好的。她张了张嘴,声音几乎不受控制地滑了出来:“那……那钦差大臣的死,跟南安郡王有关?”
世子妃倏地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弟妹,别乱说。”她低声喝道,目光飞快地向门外扫了一圈,确认没有人靠近,才慢慢松开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警示,“有些话,不能说。尤其是在京城。”
黛玉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心猛地跳了几下,然后沉了下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了这府里不该说的话。连世子妃都怕成这个样子,她方才那句话若是被有心人听去……她不敢往下想了,低下头,小声道:“嫂子,是我失言了。”
世子妃摆了摆手,示意无妨,继续往下说。她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语气里却多了一层更深的忧色:“弟妹,那抚南将军夫人典当的嫁妆,不只当在西宁郡王名下的当铺。京中皇亲国戚、四王八公家的当铺,都收到过她的嫁妆。”
黛玉猛地抬起头,眼泪夺眶而出。她原以为探春只是将自己的嫁妆当在了一处,只是一时手头拮据。可现在她知道了——不是一处,是京中所有王公贵族家的当铺都收到了探春的东西。这不是手头拮据,这是在向整个京城发出求救的信号。她把自己最值钱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当进了京城最有权势的家族手中,每一件嫁妆都是一封无声的信,每一封信都在说同一句话——救救我,涯州出事了。
可所有人都装作没看见。楚廷收到了案屏,西宁郡王府收到了对联,北静王府大概也收到了什么——可是大家就像没见看一样,没有人替涯州出头。
黛玉心痛如绞,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探丫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不惜把自己的嫁妆典当出去?她哭得浑身都在发抖,帕子已经湿透了。
世子妃轻轻地叹了口气,等黛玉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些,才缓缓说了一句:“此事荣国府理应出头的。可礼部郎中二老爷却日日在朝中念叨‘明明德’。”
黛玉听到“明明德”三个字,眼泪忽然停了。她抬起湿漉漉的睫毛,脸上浮现出一抹凄然的了然。明明德——《大学》开篇第一句。二舅舅日日把大学之道挂在嘴边,显得他多光明正大、多坦荡无私。可他女儿的嫁妆正从千里之外的涯州当铺里一件一件地流进京城,他却假装看不见。他不敢质疑南安郡王,不敢给王夫人和贾母一个交代,不敢在朝堂上替女儿说一句话。
他只会念“明明德”。
黛玉默然许久,低着头,不再说话。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但眼神已经从方才那种惊慌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一种更沉、更冷、更深的东西。
世子妃望着窗外浓黑的夜色,沉默了很久。涯州那么远,远得就算她现在派人快马加鞭送一封信,信到了,命也许已经没了。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件事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求一个心安:“只盼天降奇迹于涯州。不然,抚南将军解不了这个扣。”
黛玉没有接话。她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跨出天权苑的门槛时,脚步比来时沉了不知多少。从回廊往破军院走,蛙叫虫鸣依旧聒噪个不停,夜风拂过院墙边的竹林,发出簌簌的声响。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泞里跋涉。
她回到破军院时,屋里还是黑的。夏侯琳还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