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京骑营,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夏侯琳雷厉风行,命人将那个偷油条摊主钱袋的窃贼押进营房,人证物证俱在——油条摊主的指认、水盆里浮起的油花、钱袋上沾着的油炸屑,件件都指向同一个结果。顺天府的差役来得很快,交接文书一签,便将那窃贼带离了京骑营。那窃贼被押走时还回头看了夏侯琳一眼,眼神里满是困惑,大概到死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栽在一个“脑子不好使”的把总手里。
张华被那六个小厮追杀时慌不择路,让树根绊了个跟头,摔得头破血流,额头上缠了好几层白纱布,血迹从纱布底下隐隐透出来,半条胳膊也用夹板吊在脖子上。好在他挨的都不是致命伤,方才大夫已经给他敷了金疮药,他正歪在营房的行军椅上,闭着眼睛,脸色煞白,嘴唇没有半点血色。
兴儿等人被押进来时,一眼便看见了歪在椅子上的张华。张华也抬起头,隔着半个营房与他们遥遥对视了一瞬。兴儿的腿肚子当场就转了筋,要不是身后的士兵推了他一把,他大概能当场瘫在门槛上。
夏侯琳将张华请进里间的营房,关上门,坐在他对面,铺开纸笔,开始问话。张华喝了几口热茶润了润嗓子,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又说了一遍——与兴儿之前在树林里第二次招供的内容一模一样。贾琏如何在家孝国孝期间停妻再娶、纳了尤二姐,王熙凤如何借刀杀人逼死尤二姐,如何指使他去都察院状告贾琏,如何吃完原告吃被告,如何派旺儿追杀他。后来他逃离京城,躲了好几年,却被一个叫王子腾的大官派人找到,叫他回京向三法司和顺天府递状纸再告王熙凤。状纸递上去,衙门迟迟没有动静,王熙凤却先动了手——派了这六个小厮来取他的性命。
夏侯琳听着听着,眉头越拧越紧。等张华说完,他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纸,提起笔,开始写供词。
他一提笔就头疼。这笔杆子在他手里比那把六十多斤的九环大刀还沉,握在手里怎么都不自在。张华说的人名太多,关系又复杂,牵扯到荣国府、都察院、三法司、顺天府,还有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王子腾,他根本理不清谁是谁。更要命的是,他那提笔忘字的老毛病又犯了,最后,只有用●●××来代替——●●說乙未年××府賈●停×再●●×××●●王××…………
过了两个半时辰,天已经黑透了。营房里掌起了灯,火苗在灯罩里一跳一跳的,照得纸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圈圈叉叉更加触目惊心。夏侯琳终于搁下笔,把自己写好的供词拿起来看了两遍——说实话,他自己也不太确定明天醒来还能不能认出这上面写的是什么。他把供词递给张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沉稳可信:“你确定了,就摁手印。”
张华接过供词,低头一看,沉默了。
纸上写得满满当当,可每隔几个字就蹦出一个圈或叉,满篇看下来简直像一份被老鼠啃过的密文。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揉了揉眼睛,仔细辨认了好一阵,才从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和大小不一的圈圈叉叉里勉强认出了自己的名字。他抬起头,表情十分微妙,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忍哭,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小心翼翼:“军爷,你写的这供词,出了营房还有人能认出来吗?”他顿了顿,又问了一句更扎心的,“您老睡一觉,明天早上还记得今天这供词写的是什么吗?”
夏侯琳被问得哑口无言,嘴巴张了两回都没说出话来。他想发脾气,可看看纸上那些圈圈叉叉,连他自己都觉得明天的自己大概真的认不出这是什么东西。
张华叹了口气,抬了抬自己被夹板吊着的右胳膊,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和无奈:“军爷,要不是我这膀子抬不起来,我早就自己写供词了。要不——我用左手写写看?”
夏侯琳脸上有些挂不住,耳根子都红了。他默默把自己那份鬼画符供词团成一团丢进纸篓里,重新铺了一张纸,推到张华面前:“这……你用左手写写看。”
张华吊着右胳膊,用左手握起笔。那只手本不是写字的手,五指紧紧攥着笔杆,像握锄头一样笨拙,落在纸上的笔画又粗又抖,像刚学写字的蒙童,字与字之间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他身上伤得重,写一刻钟就得靠着椅背歇上好一阵子,额头上疼得冒出一层虚汗,喘几口气,缓过来再接着写。烛火在灯罩里噼啪作响,营房外面偶尔传来换岗士兵的脚步声和口令交接的短促喝声。
夏侯琳坐在一旁,看着他艰难写字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这张华也是可怜。明明是受害者,却还要被追杀,连写份供词都得用左手。
营房外夜色渐沉,营房内烛火摇曳。张华还在写他那份用左手一笔一划描出来的供词,纸面上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带着一股拼命的认真。夏侯琳双手抱胸坐在对面,盯着那些字出神。他看着“贾琏”和“王熙凤”这几个字终于被人端端正正地写在了纸上,心里却忽然飘回了破军院。窗台上大概还插着他昨天带回去的玉兔糖人,夫人可能正倚在床头看书等他回家。
却说夏侯琳早上离家之后,黛玉便一直坐在窗前。那件猫戏螳螂的案屏搁在书桌上,绣面上那只狸花猫圆睁着碧莹莹的眼睛,在日光下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绣面上扑下来。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只猫,又抚过那只螳螂,探丫头当日带着这件嫁妆南下涯州时的场景,又在她脑海里翻腾了一整天。
探丫头,你在涯州经历了什么?为何会典当自己的嫁妆?
她想到这里,心中一阵酸楚。那案屏是老太太的心爱之物,探春出嫁时特意选它带在身边,怎么也不像是会轻易拿去典当的性子。可它偏偏出现在了楚廷的当铺里。她的手指停在螳螂的翅膀上,指尖冰凉。探丫头,涯州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会落到这般境地?
她越想越伤心,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滴在绣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连忙用袖子去擦,可越擦眼泪越多,怎么也止不住。探丫头,你在涯州过得好吗?你现在在哪?你……还活着吗?
她想起探春的婚事是贾政与王夫人做的主——将她嫁给了涯州抚南小将军周琼。抚南将军府,涯州。她在荣国府时就隐约听过,涯州那边不太平,南边的藩属国弥臣国时有异动,抚南将军周氏一族世代镇守南疆。抚南小将军,那是要上战场的。而涯州在打仗。
她不敢细想。手却不受控制地攥紧了案屏的边框,指节都泛了白。她无法想象探春在涯州会遭遇什么——一个远嫁千里、举目无亲的姑娘,丈夫在前线冲锋,自己守着空房等消息。她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她在京城,在西宁郡王府,隔着千山万水,连探春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紫鹃端着一碗燕窝粥掀帘进来,一眼便看见自家姑娘又哭成了泪人,连忙把粥碗搁在小几上,拿帕子去擦黛玉脸上的泪水,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姑娘,你怎么又哭了?这些日子姑爷似乎也没有气你呀。”
黛玉泪眼婆娑地看着紫鹃,握住她给自己擦泪的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和哭腔:“紫鹃,三姑娘在涯州过得好不好?涯州打仗了吗?”
紫鹃一愣,目光落在那件猫戏螳螂的案屏上,忽然明白了自家姑娘一整日失魂落魄的缘由。她抿了抿嘴,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三姑娘……我,我不知道。”她看着黛玉那双哭红了的眼睛,实在不忍心就这么把人晾着,便试探着说道,“姑娘,朝中之事,不如去问问王妃或者世子妃?姑爷日日巡逻京畿之地,应该不清楚这些。”
黛玉一听,泪眼登时亮了一瞬。对,她怎么没想到。王妃和世子妃掌管府中中馈,与京中各大王府公候人家往来密切,朝中和边疆的消息自然比夏侯琳灵通得多。夏侯琳只知道巡逻、抓贼、买糖人,问他涯州打仗了没有,他大概连涯州在哪都要想上半天。
“紫鹃,你替我梳洗一下,我要去找王妃和世子妃。”她站起身来,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痕。
紫鹃将燕窝粥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温和而坚定:“姑娘,你先将这碗粥服下。大夫说燕窝粥能补肺养阴、益气补中,最适合你。”
黛玉低头看了看那碗燕窝粥。清透的燕窝在洁白的瓷碗里微微颤动,银耳炖得软糯,汤色清亮。她点点头,接过粥碗一饮而尽。紫鹃说得对,她得先把身体养好,这副风吹吹就破的身子骨,别说去涯州找探春,就是多哭一会儿都要犯病。探丫头,等着我。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她放下粥碗,舌尖却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怪味。那味道极淡,混在燕窝的清甜里几乎辨不出来,但她喝了好些天了,再细微的差异也逃不过她的舌头——有一丝丝炮仗点燃后的硝烟味。她之前差人问过府中管事,管事回复说夏侯琦喜欢玩炮仗,估计这粥从厨房端过来时路过廉贞阁,沾了一点味儿。她没有多想,也从不计较,现在更是满心都是探春的事,这个味道在舌尖一闪便被丢到了脑后。
紫鹃让雪雁去打探王妃与世子妃的踪迹,回来得很快。雪雁跑得脸颊红扑扑的,进门便道:“姑娘,王妃去北静王府上赏荷花去了。世子妃——府中下人说她和琦郡主在库房里点货。”
黛玉点了点头。她之前听人说过,西宁郡王府的库房货物很多,盘点起来极费精神。上次世子妃和夏侯琦查出一批残次品的事,她也略有耳闻。“那便等世子妃点完货物,再去天权苑找她吧。”
等到了戌时,世子妃那边的丫鬟还没有消息传过来。而破军院里的人,开始觉得不对了。
每天的这个时候,夏侯琳都会扛着那柄九环大刀大步跨进院门,人还没进来,先扯开大嗓门喊一声“夫人——我回来啦——”,然后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着的糖人,一脸得意地塞进黛玉手里。今天却一点声音也没有。
玉娆娆已经将洗澡水烧了又烧,烧开了又放凉,放凉了又烧开,烧到锅底都快结水垢了,院门外依旧没有半点动静。破军院里的下人们开始坐立不安,紫鹃跑了几趟院门口去张望,每次都只看见回廊上空荡荡的灯笼在夜风里晃荡。没有人知道夏侯琳被一份张华用左手一笔一划描出来的供词绊在了京骑营里,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份供词还要写多久——张华又疼得趴在桌上歇着了。
烛花噼啪跳了一下。夏侯琳把凉了的茶推到张华手边,张华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又埋下头去,左手攥着笔继续歪歪扭扭地往下描。
黛玉坐在破军院里,心头的不安一重接一重地翻涌。她担心探春,又担心迟迟未归的夏侯琳,两手交握在膝上,指尖冰凉。夫君,你今日为何迟迟未归?莫非是……她不敢往下想。荣国府那些男人们平日里在外头闹出的风浪还少吗?哪一次不是带累得家里人跟着提心吊胆。她可不想她的呆子也遇上什么麻烦。
雪雁又跑了一趟天权苑,回来时总算带来了好消息:“姑娘,世子妃清完了库房,回天权苑了。”
黛玉心中稍稍松了口气,起身理了理衣裳,朝天权苑走去。世子妃回来了,她正好去问问关于探春的事。探丫头在涯州过得好不好,仗打完了没有,抚南将军府会不会收到楚廷来的物件——这些事府里恐怕只有世子妃能给她一点准信。
天权苑蛙鸣阵阵,茉莉飘香,黛玉却无心欣赏。她刚踏入院中,脚下忽然踩到软物,一声轻响,低头竟是只被踩扁的蛐蛐。
再一看,院里满地虫蚁:知了翻肚、瓢虫乱爬、蛐蛐蹦跳,中央瓦盆里还蹲着一只拳头大的蛤蟆,鼓眼瞪着她。黛玉吓得脸色一白,忙往后退。
“哦——吓着婶婶喽!”
夏侯铸从月洞门走出,两手各攥蝴蝶与花蝉,一脸得意,身后奶妈侍女满脸无奈。
黛玉强压不适,温声问:“铸哥儿,你这是做什么?”
“抓虫子喂蛤蟆!”小男孩理直气壮,“是琳二叔帮我捉的,他可厉害,树顶都能上去!”
黛玉一怔,心头又暖又酸。原来他每日晚归,还抽空为这孩子爬树捉虫。
“我长大了,也要像二叔一样做英雄!”夏侯铸挺起小胸膛,两眼发亮。
这时世子妃归来,见满院狼藉,当即怒喝:“夏侯铸!”转头见黛玉,又忙收敛怒气,尴尬致歉,连忙让人清理虫蚁,挽着黛玉进了内室,奉上安神茶。
“弟妹,这么晚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