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站在河边。
手里的灯在抖。
不是她的手在抖。
是灯在抖。
叔叔在抖。
那些河眼,铺满整个河面。
密密麻麻,从岸边排到河心。
从河心排到对岸。
全睁着。
全盯着她。
全在笑。
不是那种有声音的笑。
是无声的笑。
眼球表面的血丝在蠕动。
瞳孔在收缩。
眼白在泛黄。
每一只眼球,都有脸盆那么大。
比阿月整个人还大。
它们飘在河面上。
轻轻起伏。
像在水面呼吸。
一呼一吸之间,眼球表面就会渗出黏稠的液体。
液体滴进河里,发出“嗤”的腐蚀声。
河水冒起白烟。
白烟里,有脸。
人的脸。
扭曲的,痛苦的,绝望的。
从白烟里探出来,看她一眼,又缩回去。
像在求救。
像在警告。
像在说——
快跑。
阿月没跑。
她站在那。
看着那些眼球。
手里捧着那盏灯。
灯越来越烫。
烫得她手心发红。
但她没松手。
这是叔叔。
唯一的叔叔。
松了,就没了。
最近的那只河眼,慢慢飘过来。
飘到她面前。
三尺。
两尺。
一尺。
停住。
悬在半空。
盯着她。
瞳孔里,倒映出她的脸。
小小的,瘦瘦的,眼睛亮亮的。
但倒影里,不止她一个人。
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浑身漆黑。
看不清脸。
但能看见那双眼睛。
金色的。
温暖的。
是叔叔。
那个倒影里的叔叔,在看着她。
嘴张开。
发出声音——
“阿月,别怕。”
“闭眼。”
“别看它。”
阿月闭上眼。
那只河眼,在她闭眼的瞬间,突然往前一冲。
想贴到她脸上。
想吸她的魂。
但那盏灯亮了。
亮得刺眼。
亮得那只河眼惨叫一声。
往后缩。
眼球表面裂开一道缝。
缝里涌出黑水。
黑水滴在地上。
地面被腐蚀出一个洞。
洞里,伸出无数只手。
惨白的,浮肿的,指甲老长的。
那些手抓住洞的边缘。
想往外爬。
但灯太亮。
光太强。
它们被光照到,开始融化。
从指尖开始。
往里化。
化成一滩黑水。
黑水流回洞里。
洞慢慢合上。
手没了。
河眼缩回河面。
躲在其他眼球后面。
不敢再靠近。
但那些眼球,全活了。
全在动。
全在飘。
全在围过来。
一圈。
两圈。
三圈。
把阿月围在中间。
密不透风。
阿月睁开眼。
四周全是眼球。
全是盯着她的瞳孔。
全是倒影。
倒影里,全是叔叔。
每一个倒影里,都有一个叔叔。
金色的眼睛。
温暖的笑。
都在看着她。
都在说——
“阿月,别怕。”
“叔叔在。”
阿月握紧灯。
举起来。
举到最高。
光照向那些眼球。
那些眼球被光照到,开始往后缩。
但只缩了一点。
又停住。
它们在试探。
试探这光能亮多久。
试探阿月能撑多久。
试探——
灯什么时候灭。
最前面那只眼球,慢慢往前飘。
飘到灯前面。
停住。
瞳孔里,倒映出灯的样子。
金色的,小小的,亮亮的。
但倒影里的灯,在变暗。
慢慢变暗。
像快灭的烛火。
阿月低头看手里的灯。
真的在变暗。
越来越暗。
越来越弱。
像要灭了。
她的心往下沉。
叔叔快撑不住了。
昨晚封棺,已经用掉了他太多力气。
刚才赶走那只河眼,又用掉了一些。
现在,又要撑不住了。
她看着那些眼球。
成千上万。
全在等。
等灯灭。
等她死。
等她变成它们中的一个。
她咬紧牙。
把灯举得更高。
“叔叔,别灭。”
“求你了。”
“别灭。”
灯闪了闪。
像在说——
“好。”
“不灭。”
但光还是越来越暗。
越来越弱。
越来越像快死的人。
那些眼球,开始往前飘。
慢慢地。
试探地。
一只。
两只。
十只。
百只。
全在靠近。
全在等她灯灭的那一刻。
全在——
等吃她的魂。
阿月退后一步。
那些眼球跟一步。
再退。
再跟。
退到村口。
无路可退。
身后是村子。
是那些活人。
是那些刚过上安生日子的百姓。
她不能退。
退了,他们就完了。
她站住。
不再退。
举着灯。
盯着那些眼球。
那些眼球,在她停下的那一刻,也停了。
全悬在半空。
全盯着她。
全在笑。
无声地笑。
笑得诡异。
笑得阴森。
笑得——
像在说——
“跑啊。”
“怎么不跑了?”
“跑不动了?”
阿月没答话。
她盯着最近的那只眼球。
瞳孔里,倒映出她的脸。
小小的,瘦瘦的,眼睛亮亮的。
但倒影里的她,在变。
眼睛在变黑。
脸在变白。
嘴唇在变紫。
像要死了。
像要变成——
它们中的一个。
她突然想起叔叔说过的话——
“河眼看人,是在吸魂。”
“但它看你的时候,你也能看它。”
“你看回去,它也会怕。”
“因为它是空的。”
“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怕。”
“你盯着它,它就会看见自己。”
“看见自己有多空。”
“看见自己有多怕。”
“看见自己——”
“多想死。”
阿月盯着那只眼球。
不躲。
不闭眼。
就那么盯着。
盯着它的瞳孔。
盯着自己的倒影。
盯着倒影里那个——
正在变的自己。
那只眼球,被她盯得开始抖。
瞳孔在收缩。
血丝在蠕动。
眼白在泛黄。
它在怕。
怕这个小孩。
怕这双眼睛。
怕这——
什么都不怕的眼神。
阿月往前走一步。
那只眼球退一步。
再走一步。
再退一步。
一直退到河边。
无路可退。
它停在那。
抖得厉害。
眼球表面开始裂开。
一条缝。
两条缝。
三条缝。
无数条缝。
裂缝里涌出黑水。
黑水里,有东西在爬。
是蛆。
惨白的,细小的,密密麻麻的。
它们在眼球表面爬。
爬进裂缝里。
爬进瞳孔里。
爬进——
它空空的心里。
那只眼球,炸了。
砰——
一声闷响。
炸成碎片。
碎片落在地上。
还在动。
还在爬。
还在——
看她。
阿月踩上去。
一脚踩碎。
碎片化成黑水。
黑水渗进地里。
消失不见。
第二只眼球,也开始抖。
第三只。
第四只。
第五只。
一只接一只。
全在抖。
全在裂。
全在炸。
砰砰砰——
满天的眼球炸开。
腥臭的液体像下雨一样落下来。
落在地上。
落在河里。
落在阿月身上。
烫。
比滚油还烫。
皮肤瞬间起泡。
但她没躲。
就那么站着。
让那些液体落在身上。
让那些碎片落在脚边。
让那些——
死前最后看她一眼的东西,记住她。
记住这个不怕它们的小孩。
记住这双盯着它们的眼睛。
记住——
它们是怎么死的。
最后一只眼球,飘在最远处。
躲在河心。
没炸。
它在看她。
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诡异的笑。
是恐惧。
是绝望。
是——
求饶。
阿月看着它。
举起那盏灯。
光照向它。
它被光照到,开始融化。
从边缘开始。
往里化。
化成一滩黑水。
黑水流进河里。
和河水混在一起。
消失不见。
河面,空了。
那些眼球,全没了。
全炸了。
全化了。
全——
死了。
阿月站在河边。
浑身是伤。
那些液体烫出的泡,破了。
流出血来。
红的。
鲜红的。
和活人一样。
她低头看手里的灯。
灯还亮着。
很弱。
但还在。
她笑了。
笑得很累。
笑得很甜。
“叔叔,我赢了。”
灯闪了闪。
像在说——
“嗯。”
“阿月真棒。”
阿月捧着灯。
转身。
往村子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回头。
河面上,有什么东西在浮。
慢慢地。
轻轻地。
从河底浮上来。
是一只眼球。
很小。
只有拳头大。
不是惨白的。
是金色的。
瞳孔里,有一个人影。
是叔叔。
站在那。
看着她。
笑了。
笑得和以前一样。
“阿月,这是最后一只。”
“它不害人。”
“它是那些魂留下的。”
“留下来陪你。”
“陪你看这条河。”
“陪你——”
“活到一百岁。”
阿月看着那只金色眼球。
它飘到岸边。
停在她面前。
看着她。
瞳孔里的叔叔,还在笑。
她伸手,捧起它。
很暖。
和灯一样暖。
她把它放在灯旁边。
一手捧灯,一手捧着眼球。
转身。
往村子里走。
走进那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
走进那——
终于可以好好活着的日子。
身后,河面平静了。
那些尸,睡得更沉了。
那些魂,安息了。
那些眼睛,全没了。
只剩一只。
金色的。
小小的。
永远亮着的。
陪着她。
守着这条河。
守着这个村子。
守着——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