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永丰·山雨欲来
三月廿六,入夜,沈园。
沈砚之换了身玄色劲装,赵纲牵马过来,低声道:“大人,都准备好了。”
沈砚之翻身上马。
“走。”
两百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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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广济庄。
燕青从暗处摸出来:“大人,钱通在庄里。五个庄头都在,账房还亮着灯。”
沈砚之看向高成:“封庄门。燕青拿人。账房、钱通、庄头——分开抓,分开关。天亮之前撤走。”
高成咧嘴一笑:“大人,属下有个主意——蒙面。”
沈砚之看他一眼。
“不知道谁抓的。钱通想问,都不知道问谁去。”
沈砚之点了点头:“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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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青一挥手,三十个斥候散开。
庄子正门,两个护院靠着门框打瞌睡。燕青从暗处闪出,手刀劈在左边那人颈上,闷哼都来不及,软倒在地。右边那人刚睁眼,后颈一麻,也倒了。
后院,高成踹开正房的门。钱通从床上弹起来,刚张嘴,就被一只大手捂住了。
高成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别喊。喊一声,剁一根手指。”
钱通瞪大眼睛,拼命点头。
东厢,账房先生缩在墙角。燕青蹲下来,抽出短刀,在烛火上晃了晃。
“账房先生,暗账在哪儿?”
账房先生哆嗦着指向墙根:“第、第三块砖……”
半盏茶后,一个铁匣子被挖出来,里面厚厚一摞账本。
燕青翻了翻,吹了声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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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天边泛白。
二百人撤出广济庄。钱通、五个庄头、账房先生,嘴里塞着布条,被捆在马背上。
庄里静悄悄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砚之勒马,看了一眼渐亮的天空。
“燕青队在此监视三日,封锁消息。其他人押人回永丰,秘密关押。”
众人抱拳,分头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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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廿七,永丰庄。
赵贵正在后院逗鸟。
“老爷!老爷!”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公主府来帖子了!车驾已到庄外二十里。”
赵贵一愣,一把夺过帖子。烫金,“昭阳”二字。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眉头皱成一团。
“公主来踏青?这青有什么好踏的?”
小厮摇头。
赵贵在屋里转了两圈:“太后那边有什么消息没有?”
小厮又摇头。
“去,把庄子收拾干净。佃户都赶回屋里,别出来乱晃。”
小厮应声跑了。
赵贵坐下来,又站起来。
十年了,从没有公主来过。
怎么偏偏这时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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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永丰庄外十里。
赵贵换了身衣裳,带着两个管事骑马出迎。官道尽头,明黄色旗帜出现。赵贵翻身下马,跪在路边。
马车停在他面前,一个女声从帘后传出:“赵贵?”
“奴才在。”
“公主殿下沿途劳乏,要在庄上歇息一日。你在前引路,无诏不必近前。”
赵贵连连叩首:“是、是。”
马车重新动起来。赵贵爬起来,翻身上马,跟在队伍后面。他偷偷瞄了一眼——护卫少说一百人,心里犯了嘀咕,但不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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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已过,永丰庄正堂。
赵贵站在廊下,已经站了一个时辰。公主进庄后就没露过面,只让那个叫秋禾的宫女传了几次话——“殿下在休息”“殿下说再等等”。
等什么?赵贵不知道。他只知道后背全是汗。
一个小厮跑来,在他耳边低语:“老爷,后院来了几十个人,穿的是内廷官服,领头的是个年轻人。”
赵贵心里“咯噔”一下:“内廷官服?什么样的?”
“玄色底,镶黄边,绣暗纹,腰上别着象牙牌。”
赵贵愣住了。他没见过这种官服。
这时,秋禾出来,看了他一眼:“赵管事,殿下让你进去。”
赵贵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袍子,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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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里,公主坐在上首,端着茶盏。她身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玄色官服,象牙腰牌,面容清俊。
赵贵跪下:“奴才赵贵,叩见公主殿下。”
公主没说话。
那年轻人笑了一下,笑容很淡:“赵管事,在下沈砚之。内府稽核司掌印。替公主传话,有几句话想问。”
赵贵心里“咯噔”一下。内府稽核司?没听说过。姓沈?也没听说过。
他偷偷打量那人——年轻,面善,笑得也客气。不像什么厉害人物。
他松了口气,脸上堆起笑:“大人请问,奴才知无不言。”
沈砚之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翻开第一页:“永丰庄,景和三年春,修渠银拨了八百两。渠没修,银子去了哪儿?”
赵贵脸上的笑僵住了。
沈砚之继续翻:“景和四年秋,粮价每石三钱,庄上报的是一钱。差价去了哪儿?”
赵贵张了张嘴。
沈砚之翻到第三页:“景和五年冬,太后寿辰,账面上庄上孝敬了三千两白银、两百匹蜀锦。太后那边说,只收到一千两和一百匹。剩下的去了哪儿?”
赵贵额头上的汗珠滚了下来。
沈砚之合上册子,看着他:“赵管事,你是太后的人。太后待你不薄。这些银子,是你自己拿的,还是替别人拿的?”
赵贵扑通一声跪下:“大人!大人明鉴!奴才、奴才——”
沈砚之抬手,止住他:“不急。慢慢说。”
赵贵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这个人不是来查账的,是来收网的。
沈砚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赵管事,这是你这些年经手的账目。一笔一笔,都在这儿。你认不认?”
赵贵看着那张纸,手指发抖。他抬头,看向公主。公主端着茶盏,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又看向沈砚之。
沈砚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等着。
他直起腰,看着沈砚之,声音忽然稳了:“大人,这些银子,奴才一文没拿。”
沈砚之眯起眼。
赵贵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双手呈上:“大人看看这个。”
沈砚之接过,翻开。
第一页:景和三年,修渠银八百两,交秦太监手下刘安,转呈淑妃娘娘。经手人:刘安。
第二页:景和四年,粮价差价三千两,交秦太监本人,转呈太子詹事府。经手人:秦太监。
第三页:景和五年,太后寿辰短额,银子补了广济庄的窟窿。经手人:钱通。
沈砚之慢慢合上册子。
赵贵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大人,奴才就是个跑腿的。银子过手,一文没留。太后的人,替太后办事,不丢人。”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赵管事,你这本册子,比账本值钱。”
沈砚之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赵贵后背一阵发凉。
“赵管事,”沈砚之慢慢说,“你是不是以为,我来永丰,是为了查你?”
赵贵愣住。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另一本册子,扔在他面前:“广济庄,钱通,昨晚已经招了。他说,你和他是同一条线上的。你贪的银子,有三成孝敬了淑妃。你猜,淑妃保你,还是保自己?”
赵贵浑身僵住。
那本册子,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那是钱通的暗账,写着“永丰赵贵,分润三成”。
他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
沈砚之蹲下来,看着他:“两条路。第一,你认,把太后身边的人供出来,银子追回来,我保你一条命。第二——”
他声音很轻:“我把你交给钱通。让他跟太后说,是你主动孝敬淑妃的。你猜,太后信谁?”
赵贵浑身发冷。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不是来查账的,是要他手里的证据。
他叩首:“奴才认。都认。只求大人——”
沈砚之点头:“认了就好。银子追回来,太后那边,殿下会替你说。”
赵贵愣住。
沈砚之看着他:“太后要的是银子,你的命不重要。”
赵贵跪在那里,眼泪忽然下来了。他重重叩首:“大人,奴才……奴才谢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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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走到窗前,推开窗。
院子里,高成正在指挥人搬东西。
赵纲走过来,低声道:“大人,广济那边的账本都到了,人关在后院。”
沈砚之点头:“看好。别让他们串供。”
赵纲应了,转身走了。
赵令仪走到他身边,忽然问:“你不怕他翻供?广济,你什么时候审的?那本册子?”
沈砚之看着窗外:“他有把柄在我手里,有银子在,太后就有了面子。翻供?他不敢。广济,没审。册子,假的!”
赵令仪看着他,久久不语。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你又骗人。”
沈砚之也笑了:“没骗。实话不好听,我换了个好听的说法。”
赵令仪没说话,但眉角眼梢带着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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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李敢凑过来:“营官,这些银子……”
“别动。”高成瞪他一眼,“少一两,会要你命。”
李敢缩了缩脖子。
燕青从后院出来,高成问:“钱通开口了?”
燕青摇头:“没审。大人说了,分开关,谁也不见谁。”
“那什么时候审?”
燕青看他一眼:“等。”
高成愣了愣:“等什么?”
燕青没答,转身走了。
高成站在原地,好久。
“我明白了!让他们猜!越想越怕,越怕越想招!”
孙铁在旁边闷声道:“你这脑子,总算开窍了。”
高成瞪他一眼:“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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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里,赵令仪忽然问:“你不怕淑妃那边——”
沈砚之摇头:“淑妃……,她在想——太后和皇后都夸我能干,她要是护着钱通,不是明摆着跟太后、皇后过不去?”
赵令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又取巧。”
沈砚之摇头:“这叫四两拨千斤。”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周济那边很忙。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