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定策
三月廿五,辰时,石磊桥军营。
三百人分成十队,在校场上站得笔直。五天的队列训练,已初见模样。
沈砚之站在将台上,简略点了营官高成、副营官李敢、孙铁的名。三言两语定下风字营编制——风雷、风云、风雨三队,旗在人在。
“往后规矩就一条:令行禁止。”他扫了一眼台下,“继续练。”
说完,转身下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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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沈园书房。
三盏灯照得通亮。
沈砚之上首端坐,左手边是赵令仪。右手边依次坐着周济、赵纲、燕青、高成、李敢、孙铁。七个人,把书房坐得满满当当。
沈砚之开门见山:“三庄怎么打,说说。”
高成第一个站起来:“大人,属下以为,就该先打广济!钱通那孙子,家里养着十几个护院,都是地痞流氓。属下三百人,三天之内,能把人全按地上!”
周济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开口:
“高营官,打了以后呢?”
高成愣了。
周济继续道:“钱通被抓,淑妃发难。太子的人盯着咱们,御史的折子满天飞。你手下三百人,能按住钱通,能按住那些御史吗?”
高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济站起身,看着沈砚之:
“大人,小人斗胆。广济是淑妃的人,动他就是捅马蜂窝。一旦陷进去,三两个月出不来。到时候永丰和兴平那边早有准备,把证据一毁、人一藏,什么都查不到了。”
他顿了顿:
“小人以为,应先易后难——先打永丰和兴平。这两庄,一个是太后的人,一个是皇后的人。太后和皇后都讲理,只要证据确凿,银子送回去,她们不会护短。拿下这两庄,快则十天,慢则半月。银子追回来了,规矩立起来了,全京城都看着——内府稽核司,真有本事。”
他看向沈砚之:
“到那时候再动广济,形势就不同了。淑妃想护,也得掂量掂量。钱通想跑,也跑不掉。而且,咱们拖得越久,他露的破绽越多。”
屋里静了一息。
沈砚之没说话,看向众人。
赵纲点头,燕青若有所思,高成挠了挠头,似乎也觉得周济说得在理。
沈砚之缓缓开口:
“周先生说得对。先易后难,先拿成绩,从永丰做起。”
周济松了口气。
沈砚之话锋一转:
“但永丰,是明棋。”
众人看着他。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堪舆图前,指着两个庄子:
“永丰在这里,广济在这里,相距一百二十里。快马半日,马车一日。”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我的计划是——分两步,同时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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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着永丰庄:
“第一步,公主仪仗去永丰,名义是赏春踏青。永丰庄上下,都会盯着公主。赵贵会紧张,会收拾,会做样子——但他不会跑。因为他以为,公主只是来玩的。”
众人点头。
沈砚之指向广济庄:
“第二步,我带两百人,含燕青的斥候队,连夜奔袭广济。天亮之前到,直接拿人——钱通、庄头、打手、账房,一个不漏。所有账册,全部搬走。”
他顿了顿:
“抓了人,不审。直接押回永丰庄。分开看管,不许串供。永丰那边的人,不知道广济出了事。广济这边的人,也不知道永丰那边在干什么。两边都不知道对方出了问题。”
屋里鸦雀无声。
高成瞪大了眼:“大人,这、这是……”
“声东击西。”沈砚之看着他,“广济是淑妃的人,消息灵通。如果我们先动永丰,他们只会观望。等我们拿下永丰,再想动广济,他们早跑了。”
他指着堪舆图:
“所以,永丰是幌子。广济才是真正的目标。”
周济猛地站起来,盯着堪舆图,眼睛发亮:
“大人好算计!公主仪仗在永丰,所有人都以为咱们在查永丰。等广济那边反应过来,人已经抓了,账已经搬了。淑妃想护,都不知道护什么!”
高成也听明白了,咧嘴笑了:“大人,您这招,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读过书?”
高成挠头:“话本上看的。”
赵纲在旁边“噗”地笑出声。
沈砚之也笑了,转向燕青:
“燕青,你的人先出发。摸清广济庄的底——钱通住哪儿,账房在哪儿,护院多少人,有几个门。后日天黑之前,我要知道所有情况。”
燕青抱拳:“是。”
沈砚之看向高成:
“高成,你带两百人,后日天黑后出发。斥候队带路,天亮前到广济,直接拿人。记住——只抓人不审问,只搬账册不砸东西。干净利落,不留尾巴。”
高成拍着胸脯:“大人放心,属下保证办得漂漂亮亮。”
沈砚之看向赵令仪:
“殿下,后日您去永丰庄,名义上是赏春踏青。赵贵会全程陪着您,您就拖住他,拖到天黑。天黑之后,随便找个理由住下,第二天再走。”
赵令仪点头:“好。”
沈砚之扫了一圈:
“永丰和广济,相距一百二十里。同时动手,互不知情。等两边反应过来,人已经在咱们手里了。”
六人对视一眼,齐齐抱拳: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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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散去。
书房里只剩赵令仪和沈砚之。
赵令仪看着他,忽然问: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不担心淑妃的反应?”
沈砚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令仪,你想——如果太后和皇后都很乐意我的行动,淑妃会怎么做?”
赵令仪眨了眨眼。
沈砚之继续道:
“永丰庄追回银子,太后高兴。兴平庄换了能人,皇后也高兴。两位娘娘一高兴,夸我两句——‘沈砚之这孩子,能干,会办事。’这话传到淑妃耳朵里,她会怎么想?”
赵令仪怔住。
沈砚之看着她:
“她会想——太后和皇后都护着的人,我动得了吗?她会想——大家都夸他能干,我要是护着钱通,不是明摆着跟太后、皇后过不去吗?”
他顿了顿:
“她不但不会护,还会主动把钱通交出来。这样,她还能落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
赵令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又取巧。”
沈砚之摇头:
“这叫四两拨千斤。”
赵令仪看着他,眼神里有嗔,有笑,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脑子,”她说,“到底是怎么长的?”
沈砚之认真想了想:
“大概是……在江州的时候,穷怕了。穷人的脑子,不想办法,就活不下去。”
赵令仪没说话。
她忽然有点心疼。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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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色如水。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赵令仪忽然开口:
“后日,你去广济,小心些。”
沈砚之侧头看她。
她没看他,看着窗外的月亮:
“你死了,我守寡。这话不是说着玩的。”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放心,我不敢死。”
赵令仪没说话。
但她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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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园门口,六人散去。
高成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嘴里嘟囔着:“两百人,奔袭一百二十里,天亮前拿人……大人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李敢跟在后面,没说话。
孙铁闷声道:“反正比你强。”
高成回头瞪他:“我知道比我强,用你说?”
赵纲走在最后面,没参与他们的斗嘴。他抬头看了看月亮,嘴角弯了弯。
燕青从暗处走出来,拍了拍赵纲的肩膀:
“师兄,大人这一手,你在公主府见过吗?”
赵纲摇头:
“没见过。”
燕青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大人,跟对了。”
赵纲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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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灯还亮着。
小太监跪在地上,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风字营成军,选了营官,沈大人说要整顿皇庄。
皇帝靠在椅背上,听着。
“就这些?”他问。
“回陛下,就这些。”小太监伏在地上,“沈大人议事的时候,把人都清出去了。奴才只在外面,听见里头有人说什么‘奔袭一百二十里’、‘天亮前拿人’,别的听不清。”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向王谨:“你怎么看?”
王谨躬身:“老奴愚钝,听不太懂。什么奔袭、拿人的……沈大人这是要打仗?”
皇帝没说话。
手指轻轻扣着案几,一下,一下。
过了很久,他开口:
“这孩子,在玩什么把戏?”
王谨没敢接话。
皇帝也没再问。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亮。
“罢了,”他说,“看下去就知道了。”
窗外,月色正好。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