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夜宿凶宅
一
深秋的黄昏来得格外早,才下午四点,天色已经像一块浸了墨汁的抹布,灰蒙蒙地压在"锦绣花园"小区的上空。
于成坤站在7号楼3单元402室的门前,手指在斑驳的防盗门上轻轻敲击。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因为常年握笔而有些变形——那是他当记者时留下的职业病。现在,那双手的主人正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黄铜罗盘。
罗盘的指针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似的,猛地颤抖起来。
"磁场紊乱。"于成坤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他今年三十二岁,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瞳孔深处藏着一种病态的亢奋。他的嘴唇很薄,此刻正紧紧抿着,下唇中央有一道深深的齿痕——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钥匙是房东给的,铜齿上沾着暗红色的锈迹,像干涸的血。
"咔哒。"
门开了。
一股混杂着霉味、灰尘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于成坤的胃部猛地收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右脚跨进门槛的刹那,他感觉后颈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那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于成坤猛地回头,走廊尽头的声控灯恰好熄灭,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倾泻而下。他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的变化,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前的口袋——那里装着他的护身符,一枚用红绳系着的五帝钱。
"错觉。"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产生轻微的回音。
他重新转身,面对那片黑暗。
客厅比他想象中要大,约莫三十平米,家具上都蒙着白布,像一座座沉默的坟墓。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透进的一线微光,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惨白的伤痕。
于成坤从背包里取出强光手电,光束刺破黑暗的瞬间,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声音来自他的身后,确切地说,来自他的耳边。温热的、带着腐朽甜腻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轻轻呵气。
于成坤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手电的光束在天花板上疯狂地抖动。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血液在血管里凝固成冰。他的左手死死掐住大腿,指甲嵌入皮肉,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呼——"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凝结。他这才意识到,室内的温度低得反常,估计只有五六度。
他缓缓转身,手电光扫过每一个角落。空无一人。
"是气流。"他对自己说,声音却干涩得不像话。他舔了舔嘴唇,尝到一股铁锈味——不知何时,他已经把下唇咬出了血。
于成坤开始打量这个房间。墙壁是惨白色的,但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圈暗黄色的水渍,形状不规则,像一张扭曲的人脸。地板是暗红色的实木地板,手电光扫过的时候,他注意到有几块地板的颜色格外深,深得发黑。
他蹲下身,用指腹摩挲那块地板。触感粗糙,有细微的凹凸感。他凑近闻了闻,那股腥甜味突然变得浓烈起来。
于成坤猛地站起身,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的脸色在手电光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尽管室内温度很低。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型摄像机,架在客厅中央的三角架上。镜头对准卧室的方向,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现在是2023年10月24日,下午4点23分。"他对着镜头说,声音刻意保持平稳,但尾音还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是于成坤,凶宅试睡师。今晚,我将在这套位于锦绣花园7号楼3单元402室的凶宅中度过24小时。"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镜头,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观众对视。
"三个月前,这里发生了一起灭门惨案。户主王建国,四十二岁,某公司财务总监,用一把菜刀砍死了自己的妻子和十二岁的女儿,随后自杀。警方调查显示,王建国在案发前一个月开始出现严重的失眠和幻听症状,他反复对同事说,'墙里有声音'。"
于成坤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他关掉摄像机,从背包里取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水很凉,流过喉咙的时候,他感觉那股寒意一直蔓延到胃里。
他走到窗前,想拉开窗帘透透气。手指触碰到天鹅绒窗帘的瞬间,他感觉布料异常潮湿,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皱了皱眉,用力一拉。
"哗啦——"
窗帘滑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窗外的景象让于成坤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对面的楼距离这里不到二十米,几乎所有的窗户都黑洞洞的,只有一户亮着灯。那灯光是暗红色的,像一颗充血的眼球,正对着402室的窗户。
更诡异的是,那扇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
隔着雨雾和暮色,于成坤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人一动不动地站着,双臂垂在身体两侧,姿势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于成坤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倒流。
他猛地拉上窗帘,动作快得几乎是在逃跑。背靠着墙壁,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离水的鱼。他的右手死死攥着胸前的五帝钱,红绳勒进皮肉,他却浑然不觉。
"只是邻居……只是邻居在看我……"他喃喃自语,额头抵着冰冷的墙壁,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他的内心有一个声音在尖叫:那人的姿势不对,正常人不会那样站着,手臂不会垂成那个角度,像……像被吊死的尸体。
于成坤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三个月前看到的现场照片。王建国的尸体吊在客厅的吊扇上,双臂垂落,手指微微蜷曲,脚尖距离地面只有十公分。他的舌头伸得很长,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眼睛凸出,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而此刻,于成坤就站在那个吊扇的正下方。
他猛地睁开眼睛,抬头望去。吊扇已经被拆除了,只留下一个圆形的底座,像一块丑陋的伤疤嵌在天花板上。但于成坤分明看到,那底座周围的墙皮正在剥落,形成一圈放射状的裂纹,像……像溅开的血。
他的胃部一阵痉挛,酸水涌上喉咙。他捂住嘴,强迫自己咽回去。
"我要离开这里。"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他的双腿开始移动,朝着大门的方向。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听到了水声。
"滴答……滴答……滴答……"
声音来自卫生间,缓慢、规律,像某种倒计时。
于成坤的脚步停住了。他的内心在激烈地斗争:离开,还是查看?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逃离这个鬼地方,但另一种更强烈的冲动攫住了他——那是猎奇,是职业本能,是深埋在骨髓里的对真相的渴望。
他缓缓转身,手电光指向卫生间的方向。
卫生间的门是虚掩的,一条漆黑的缝隙像一张微张的嘴。水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每一下都敲在于成坤的神经上。
他的脚步很轻,像猫一样,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而不真实。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瑞士军刀,拇指顶开刀刃,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站在卫生间门前,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门。
"吱呀——"
门轴发出年久失修的呻吟。手电光射入卫生间的瞬间,于成坤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洗手池上方的水龙头没有关紧,一滴一滴的水珠正从锈迹斑斑的龙头口坠落,在白色的陶瓷盆里溅起微小的水花。那水不是透明的,而是暗红色的,像稀释的血。
但让于成坤血液凝固的,是镜子。
那面挂在洗手池上方的镜子,镜面已经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而在那些裂纹的中央,映照出的不是于成坤的脸,而是另一张脸。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惨白如纸,眼眶深陷,黑色的瞳仁占据了整个眼球的三分之二。她的嘴唇是青紫色的,微微张开,似乎在说着什么。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但那不是水,是血。
最恐怖的是,她在笑。
嘴角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向耳根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纯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于成坤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和冷静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疼痛让他短暂地恢复了意识。
他再抬头看向镜子时,那张脸消失了。镜中只有他自己惨白的面容,和那双因为恐惧而瞪大到极致的眼睛。
"幻觉……是幻觉……"他扶着墙壁,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他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背上,冰凉刺骨。
他跌跌撞撞地逃出卫生间,回到客厅,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手指抖得几乎无法点燃打火机。试了三次,火苗才窜起来,他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涌入肺部的灼烧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
烟雾在黑暗中缭绕,于成坤的目光落在客厅角落的一个东西上。
那是一个相框,之前被白布盖着,此刻白布滑落了一半,露出相框的边缘。他刚才太紧张,没有注意到。
他掐灭烟头,站起身,朝那个相框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耳朵捕捉着空气中的每一丝声响。
他掀开白布。
相框里是一张全家福。王建国坐在中间,穿着笔挺的衬衫,笑容拘谨。他的妻子站在他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面容清秀,但眼神有些飘忽。中间是他们的女儿,约莫十二岁,扎着马尾辫,笑容灿烂,露出两颗小虎牙。
但于成坤的目光死死盯住了照片的背景。
那是这面客厅的墙壁,惨白色的墙皮上,有一圈淡淡的水渍。而在那水渍形成的轮廓中,隐约可以看出一张人脸的形状。
于成坤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凑近相框,鼻尖几乎要贴上玻璃。没错,那确实是一张人脸,而且……而且那张脸的五官,和刚才他在镜子里看到的女人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相框从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玻璃碎裂成无数片。在那一瞬间,于成坤分明听到一声凄厉的尖叫从相框中传出,像指甲刮擦玻璃,直刺耳膜。
他捂住耳朵,蹲下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他的牙齿在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那是恐惧到极致的生理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于成坤才缓缓抬起头。
客厅的黑暗似乎更浓了,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手电光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只有摄像机上的指示灯还在闪烁,像黑暗中唯一的灯塔。
于成坤摸索着找到手电,拍了拍,光重新亮起来。他颤抖着站起身,目光落在那堆碎玻璃上。
照片还在,但上面的人变了。
王建国的脸被什么东西划花了,纵横交错的划痕将他的五官切割得支离破碎。他的妻子……妻子的脸完好无损,但那双眼睛被挖掉了,留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正对着于成坤的方向。而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不见了。
照片里原本属于小女孩的位置,只剩下一片空白,惨白的底色上,有几个暗红色的指印,像有人用沾血的手指在那里摸索过。
于成坤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崩溃的边缘。他转身想逃,但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地上。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卧室的方向——那里,那扇紧闭的房门,门缝下正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血,像眼泪,像某种来自地狱的邀请。
"滴答……滴答……"
水声又响起来了,这次不是来自卫生间,而是来自四面八方,来自墙壁内部,来自地板下面,来自天花板上那个吊扇的底座。
于成坤捂住耳朵,但那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他的脑髓。
"停下……停下……"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清脆,稚嫩,带着一丝天真的笑意:
"叔叔,你来陪我玩吗?"
于成坤猛地转身。
在他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站着一个穿着粉色睡衣的小女孩。她低着头,黑色的长发遮住了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她的手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娃娃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纽扣,此刻正死死盯着于成坤。
"你……你是谁?"于成坤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的后背已经抵住了墙壁,退无可退。
小女孩缓缓抬起头。
于成坤看到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和王建国家全家福里一模一样的脸,但此刻,那张脸上没有笑容。她的眼睛是漆黑的,没有眼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但那笑容里没有天真,只有和刚才镜中女人一模一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叔叔,"她歪了歪头,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等你好久了。"
于成坤感觉自己的膀胱一阵紧缩,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下来——他尿裤子了。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极度的羞耻,但恐惧压倒了一切。
"别……别过来……"他挥舞着双手,瑞士军刀在空气中划出凌乱的弧线。
小女孩的笑容更大了。她的嘴越咧越开,越咧越开,直到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不属于人类的尖牙。
"叔叔,"她的声音突然变成了无数个人的合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一百个人同时在他耳边低语,"你逃不掉的。这里……是我们的家……"
她朝于成坤扑了过来。
于成坤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闭上眼睛,将瑞士军刀胡乱地刺向前方。
但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
他颤抖着睁开眼睛,眼前空无一人。只有那台摄像机,红色的指示灯还在闪烁,记录着这一切。
于成坤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濒死的鱼。他的衣服已经被汗水和尿液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他挣扎着爬起来,抓起背包,朝大门冲去。他的手刚触碰到门把手,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和绝望:
"别走……求求你……救救我……"
于成坤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回头。
在客厅的中央,站着一个穿着衬衫的男人。他的脖子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边,像是被什么东西吊断了。他的脸色青紫,舌头伸得很长,眼睛凸出,死死盯着于成坤。
那是王建国。
"墙里有声音……"王建国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气泡破裂的咕噜声,"它们一直在说话……一直在说……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
他的双手突然抬起,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指甲嵌入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他的眼睛越瞪越大,眼球几乎要脱出眼眶。
"它们说……下一个……就是你……"
于成坤再也受不了了。他拉开门,跌跌撞撞地冲出去,在黑暗的楼道里狂奔。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像有无数人在他身后追赶。
他冲出单元门,冲入深秋的夜色中,直到跑出小区的大门,才停下来,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剧烈地呕吐。
吐完之后,他抬起头,望向7号楼的方向。
402室的窗户里,暗红色的灯光亮着。窗前,站着三个人影——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小女孩。他们并排站着,手臂垂在身体两侧,姿势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他们正在看着他。
于成坤发出一声呜咽,转身逃入夜色之中。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的小区门口,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男人的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有意思,"男人低声说,声音像砂纸摩擦,"居然能活着出来。"
他抬头望向402室的窗户,那三个人影已经消失了。他笑了笑,将铜钱揣进口袋,转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夜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像无数只枯瘦的手在空中舞动。
锦绣花园7号楼3单元402室,重新陷入了死寂。只有那台摄像机,还在忠实地工作着,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记录着每一个瞬间。
而在摄像机的镜头里,客厅的地板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串湿漉漉的小脚印,从卧室的方向延伸出来,一直延伸到门口,然后……消失了。
二
于成坤在快捷酒店的房间里蜷缩了整整三天。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床头柜上堆满了空掉的泡面桶和矿泉水瓶,散发出酸腐的气味。他裹着被子,坐在床角,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屏幕——那上面正在播放一部无聊的喜剧,演员夸张地笑着,但于成坤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深青色的黑眼圈,像被人狠狠揍了两拳。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下巴上冒出了杂乱的胡茬。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新鲜的疤痕,那是他昨晚用烟头烫的——只有疼痛能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
电视里突然插播了一条新闻。
"……锦绣花园灭门案已经过去三个月,但关于这套凶宅的传闻却愈演愈烈。据悉,近日有一名自称'凶宅试睡师'的男子进入该房屋进行直播,但直播在当晚突然中断,该男子至今下落不明……"
于成坤的身体猛地僵硬了。
他抓起遥控器,疯狂地调大音量。
"……警方表示,该男子携带的摄像机在屋内被发现,但存储卡已经损坏,无法读取内容。目前,该男子已被列为失踪人口,案件正在调查中……"
"不……不……"于成坤喃喃自语,遥控器从手中滑落,电池盖摔开,两节五号电池滚到床底下。他抱住头,手指插入发间,用力拉扯,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他没有失踪。他就在这里。但没有人相信他,没有人。
三天前的那个夜晚,他跌跌撞撞地跑到派出所,语无伦次地向值班民警讲述他的遭遇。民警看着他狼狈的样子,闻着他身上的尿骚味,眼神从同情变成了怀疑,最后变成了不耐烦。
"先生,您是不是喝酒了?或者……您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年轻民警的语气很温和,但眼神里的意味很明显——又一个疯子。
于成坤被"请"出了派出所。深秋的夜风很冷,他穿着湿透的裤子站在街头,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他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但一踏进房门,他就感觉不对。墙壁的颜色太白了,白得像402室的那面墙。天花板上似乎有细微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爬行。他打开所有的灯,把电视音量调到最大,但还是无法驱散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他逃到了这家快捷酒店。
但恐惧并没有放过他。每一个黑暗的角落,每一面反光的玻璃,每一声突然的响动,都会让他惊跳起来。他不敢睡觉,因为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张小女孩的脸,那张越咧越大的嘴,那些密密麻麻的尖牙。
他不敢照镜子,因为害怕看到镜子里出现另一张脸。
他不敢洗澡,因为害怕水龙头里流出暗红色的液体。
他成了一个被恐惧囚禁的囚徒。
电视里的新闻还在继续,主持人用职业性的平稳语调说着什么,但于成坤已经听不见了。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个夜晚的画面,每一帧都清晰得可怕,像用刀刻在他的视网膜上。
突然,他听到了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很轻,很有节奏。
于成坤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眼睛瞪大到极致,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像要跳出胸腔。
"谁……谁?"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像砂纸摩擦。
门外没有回答。
于成坤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上。他的心跳声在耳膜上轰鸣,掩盖了一切其他声音。
他透过猫眼向外看。
走廊里空无一人。惨白的灯光下,只有一条暗红色的地毯,延伸到走廊的尽头。
于成坤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他的血液凝固了。
在猫眼的视野边缘,在门的下方,有一小片阴影。那阴影在动,像有什么东西正贴在门板上,从下方的缝隙往里窥视。
于成坤猛地后退,后背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叔叔……"一个稚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甜甜的笑意,"我来找你玩了。"
于成坤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抓起桌上的台灯朝门口砸去。"砰"的一声,台灯砸在门上,玻璃碎裂,电路短路,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他蜷缩在床角,用被子蒙住头,浑身抖得像筛糠。他的牙齿在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是幻觉……"他在被子里喃喃自语,声音闷哑而绝望。
门外安静了。
过了很久,久到于成坤以为一切都已经过去,他突然听到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咔哒。"
门锁开了。
于成坤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猛地掀开被子,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出路。窗户!他扑向窗户,疯狂地推拉,但窗户被防盗网封死了。
门缓缓打开,走廊的灯光像一把刀切进黑暗。一个高大的剪影站在门口,逆光中看不清面容。
于成坤抓起地上的玻璃碎片,对准那个剪影:"别过来!别过来!"
"放松,林先生。"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如果我想害你,就不会用钥匙开门了。"
于成坤愣住了。那声音……不是小女孩的声音。那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沙哑,沉稳,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剪影走进房间,顺手打开了灯。突如其来的光线让于成坤眯起眼睛,他用手臂挡住脸,从指缝间打量着来人。
那是一个约莫四十岁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衣领竖起,遮住了半边脸。他的头发很短,根根直立,像钢针一样。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瞳孔呈现出一种罕见的琥珀色,在灯光下像两颗温润的宝石。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带着审视的意味,像X光一样扫过于成坤狼狈的身体。
"你……你是谁?"于成坤的声音还在发抖,但手中的玻璃碎片垂了下来。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夹在两根手指间,像发扑克牌一样弹向于成坤。于成坤下意识接住,低头看去。
名片是黑色的,上面用烫金的字体印着:
陈渊凶宅试睡师专解各类'不干净'的问题
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数字排列成某种奇怪的图案,像符咒。
于成坤抬起头,困惑地看着这个男人:"凶宅试睡师?"
"和你一样,"陈渊笑了笑,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只不过,我是专业的,你是业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