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小白一路疾行,众人很快来到梦冉坠崖之处。岸边放着一捆草药,另有一株显眼的药草孤零零落在石旁。
萧景辰俯身细看,崖壁上清晰的滑痕、树干上缠绕断裂的藤蔓,一切都在无声诉说着方才的惊险。 他心头一紧,瞬间明白了全部经过,当即命青舟将地上的草药悉数带回,自己则从崖壁另一侧寻路而下,嗓音冷沉得吓人:“真是不要命,连命都不顾,偏偏惦记着草药。”
梦冉落入冰冷潭水,拼尽全身力气才挣扎上岸,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晚风一吹,刺骨寒意席卷全身,她忍不住瑟瑟发抖。“还好下面是潭水……还好草药被我扔上去了,总算没白忙活。”
天色渐渐暗沉,她身上连火折子都未曾携带,根本无法生火取暖。崖壁陡峭,找不到上去的路,只能蜷缩在角落,紧紧抱着双臂,满心期盼小白能顺利带人来救她。
从前素来怕蛇的人,如今竟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小白身上,许是这几年朝夕相伴的情谊,早已让她褪去了恐惧。远处传来焦急的呼唤,一声又一声,是她熟悉的声音。
梦冉用尽最后力气,抓起一块石头狠狠掷入水中,激起清脆水声。萧景辰闻声立刻循来,只见她脸色惨白,摇摇欲坠。他快步上前,刚要出声,梦冉便坚持不住朝前倒去。他慌忙伸手扶住,紧紧扣住她的肩膀,连声低唤:“梦冉!梦冉!”
听见那熟悉的声音,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她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昏死过去。萧景辰伸手一探,额头滚烫得吓人。他立刻将人打横抱起,满心慌乱与自责。
梦魇之中,血色铺天盖地——
烽烟四起,战鼓震天,利刃划破长空,鲜血染红大地。尸骸遍野,断剑残戈散落满地,哀嚎与嘶吼交织在一起,凄厉刺耳。昔日熟悉的身影倒在血泊之中,城池崩塌,火光冲天,满目疮痍,尽是残忍绝望之景。 梦冉冷汗涔涔,面色愈发惨白,口中不断发出细碎的呓语。
“殿下,不必忧心。”江太医诊脉后缓缓开口,“郡主只是落水受寒,潭水冰寒,又经冷风侵袭,以致身体失温,此刻不过是陷入梦魇。待老夫煎一副安神药喂下,静养几日便会好转。”
“不过现下得命人将郡主放入药浴中浸泡,有助于驱散寒邪、稳固体温,明日便能好转许多,再配合几副药剂调理,便可痊愈。”“有劳太医,多谢。”
萧景辰命青舟送江太医离去,随即让人小心将梦冉扶入内室,浸在温热的药汤之中。半个时辰后再将人扶起,她身上滚烫的热度果然退去不少,只是依旧深陷梦魇,眉头紧蹙。萧景辰坐在床边,稳稳握住她微凉的手,低声轻问:“你在怕什么呢?”他声音放得极柔:“梦冉,别怕,有我在。”
忽然想起笛声或许能安神,他取过玉笛,凑近唇边轻吹。悠扬清越的笛声在室内缓缓流淌,缠缠绵绵,一点点裹住不安。果然有用,梦冉紧紧皱着的眉峰渐渐舒展,呼吸也平稳了些许。
一曲终了,他便坐在榻边,掌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孩童一般耐心。这般笨拙又温柔的安慰,恍惚间与幼时重叠——当年他怕黑、怕独处时,顾梦冉也曾这样守着他、哄着他。
记忆翻涌而来...
“萧景辰,陪我去看星星好不好?”“大半夜不睡觉,看什么星星?不去。”“求求你了嘛~萧景辰,景辰师兄,景辰哥哥~”他实在受不住她软乎乎的撒娇,连连告饶:“停,去,我去,真是跟墙角蛐蛐一样吵。”
“略略略...”顾梦冉冲他调皮地做了个鬼脸。“要看星星,来这林子里做什么?”“我刚才看见一颗星星掉下来了,我们去找找!那边有光,快跟上!”萧景辰一脚踩进草藤,被缠得动弹不得。等他好不容易解开藤蔓,四周忽然一片漆黑。方才蹦蹦跳跳的小身影,竟一下子没了踪影。
树上猫头鹰“呜呜”低鸣,夜色冷幽幽的,四下寂静得吓人。“顾梦冉!你在哪里?!”他猛地转身,一道人影恰好撞入视线。“啊——!”两道惊叫声同时在林中炸开。
“你在我背后干什么?走路连点声响都没有?”“你呢?瞎叫什么?差点吓死我。”梦冉眼底带笑,故意逗他:“你是不是...害怕啊?”话音刚落,天际骤然滚过一声惊雷。
萧景辰浑身一僵,下意识蹲下身,紧紧捂住耳朵,肩膀微微发颤。梦冉提着油灯靠近,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软声安慰:“别怕别怕,我娘说,打雷就是天宫放了个屁而已,不用怕的。”
她伸手牢牢牵住他的手,慢慢往回走:“我牵着你,这样就不怕了。”走了两步,她还不忘回头笑他,“萧景辰,你可真胆小,连打雷都怕。”
梦冉猛地一颤,从梦魇中惊醒,瞬间打断了萧景辰的回忆。
看着眼前熟悉的温软身影,梦冉心底积压已久的恐惧、委屈与慌乱,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再也压抑不住。她眼眶通红,泪珠大颗大颗滚落,不等多想,便伸手紧紧环住萧景辰的腰,将脸埋进他温热的胸膛,放声痛哭出来。哭声里满是无助,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还有梦魇里挥之不去的血腥与绝望,听得人心头发紧。
萧景辰身子微僵,随即抬手,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极尽温柔,嗓音低沉又缱绻,一遍遍耐心安抚:“不怕,都过去了,只是一场可怖的梦魇而已,不是真的。”他微微收紧手臂,将人牢牢护在怀里,用自身温热的体温裹住她冰凉的身躯,驱散她身上残留的寒意与不安,只想给她全部的安稳与依靠。
梦冉埋在他怀中,哽咽着断断续续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萧景辰……我想回家,我好想我爹娘……”
“我梦见他们了,梦里全是漫天的鲜血,满地都是残缺的尸体,刀刃上的血滴个不停,大地都被染红了,血流成河,到处都是哭喊和厮杀声,我好怕,我真的好怕……”她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指节都泛白,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梦魇里的惨烈画面还在脑海里盘旋,让她根本无法平复。
萧景辰垂眸,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脆弱不堪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与怜惜,沉声道:“别怕,有我在,不会有事的。我明日一早就安排精锐侍卫,亲自派人护送你回家。今晚你乖乖躺下好好歇息,别再想那些可怕的画面,好不好?我就在这里陪着你,一步都不离开,不用怕。”
听着他笃定又安心的话语,梦冉紧绷的心神渐渐放松,紧绷的身体也慢慢软下来,这才缓缓松开环着他的手,泪眼朦胧地轻轻点了点头。
萧景辰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痕,动作温柔至极,望着她的眼眸里盛满暖意,轻声道:“乖,睡吧,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