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 一、白宫里的蜜饯
朝阳从荒原尽头漫升，百里之外的白宫也被晨光覆了一层暖辉。这是天赐国的王城。叫它白宫，不是因为宫墙素白，而是居于此处的人——国王安德烈三世，及其整个家族。
白化病，这道近亲繁殖埋下的诅咒，像荒原上永不消融的寒雪，缠在家族每一代人的骨血里。
此刻，安德烈正独坐餐厅长桌主位，他每天都是第一个来用早餐的。无关勤政，只是夜夜无眠。
面前银盘里摆着各式餐食，窗外漏进的晨光落在他手上，那肌肤白得近乎透明，皮下青蓝色的血管蜿蜒可见。门轴轻响，辅政大臣桑多瓦轻步走入，脚步放得极缓，在国王身侧站定后俯身，低声道：“陛下。”
安德烈正伸手去取面前的薄饼，头也不抬，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蔓玥国的领主肖恩群，想与我们做个交易。”
安德烈抬眼看向桑多瓦。他那双浅色眼眸里无半分波澜，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浅井。 “什么交易？”
桑多瓦再凑近几分，语声更沉：“肖恩群对他们的国王纳兰心生不满，有意取而代之，想得到我国的支持。”
“哦？”安德烈放下薄饼，拿起拆骨刀，慢条斯理地切着盘中冷肉，“他不是纳兰的结拜兄弟吗？”
“是。当年他们几人结拜共建蔓玥国，约定几个家族轮流执掌王权。”桑多瓦的声音压得极低，“可数十年来，纳兰绝口不提这事，还暗地打压其余家族的势力……。”
安德烈切下一小块冷肉送进嘴里，细嚼慢咽，似在细细品味。桑多瓦垂手立在一旁，屏气等候，厅内只剩刀叉轻触银盘的细碎声响。
“蔓玥国在最南端，我们在西边，相隔千里，中间还隔着十多个国家。”安德烈咽下口中肉，语气平淡无波，“我们能给他什么支持？”
桑多瓦眼底倏然闪过一丝光亮，低声道：“肖恩群知道远交近攻的道理，确定我国不会趁机吃掉他。他所求的，是些资金支持。”
“资金。”安德烈轻念二字，又切下一块肉，“那我们的资金，能从他那里买到什么？”
“蔓玥国南疆有座深山，山中有金矿。”桑多瓦字字清晰，“如果他能当上国王，就让我国派人前去采矿，采的金子归我国所有。”
安德烈停刀，浅色眼眸凝向桑多瓦，终于漾开一丝情绪，不是贪婪，而是怀疑。“既然有金矿，蔓玥国为什么不自己采？”
“听闻纳兰对那座山非常忌惮，常年派重兵把守，严禁任何人靠近。”
“嗯……”安德烈又低头切肉，刀锋划过冷肉，声响清冽，“这里头，怕是藏着什么陷阱吧。”
桑多瓦往前微探身，语气笃定：“肖恩群早料陛下会有疑虑，他说，我国可先派人去勘察实情，探明后再做决定。”
安德烈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反正也没有害处，你派人去看看吧。”他顿了顿，将切好的肉送入口中，“只是这桩没底的买卖，最后还是要内阁会议决定。”
桑多瓦脸上漾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恭谨却不谄媚：“我安排一下。”
此时，餐厅的门再次被推开，王后和公主一前一后走进来。王后是安德烈的姑姑，公主是他的妹妹，二人一身素衣，肌肤同安德烈一般惨白，像两张未写过字的素纸。
桑多瓦忙躬身行礼，直起身时朝门外轻挥一手。一名随从提着精致的藤篮快步走入，双手将篮子奉上。桑多瓦接过，从篮中取出几枚蜜饯，分别放在国王、王后、公主面前的碟子里。那蜜饯色泽金亮，半透明的果肉里嵌着细碎的糖粒，在晨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清甜的香气悄然漫开。
“这是蔓玥国的特产。”桑多瓦的声音里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殷勤，“每天食用，可滋补脏腑。尤其是……”
他的目光轻轻扫过三人面前的银杯，杯中的清水清冽见底，能映出杯底精致的纹路。“……尤其是搭配咱们甜水镇的水，更相得益彰。”
王后眼眸微动，拿起碟中蜜饯送入口中，轻轻咬了一下，眼眉轻挑：“不错。”她又咬了一口，转头看向安德烈，“你也尝尝。”
安德烈拿起自己那枚蜜饯放进口中，公主也跟着小口轻嚼，清甜的味道在厅内漫开，稍稍冲淡了王室素来的冷寂。
“大批蜜饯已经交给古拉斯放进地窖保存了。”桑多瓦满脸恭顺，侍女每天都会给王室成员送一些。”他后退一步，微身鞠躬：“打扰陛下与王后、公主用餐了。”
说完，领着随从轻步退出，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低沉而轻缓的闷响，散入厅内的静谧之中。
## 二、春笋与旧账
天赐国的荒原还被漫天飞雪裹着时，南疆的蔓玥国已浸在春寒料峭里。南方的春天总来得这般急切，这里的人鲜少体会过彻骨的寒冷，冬日不过是一阵轻凉的风，稍纵即逝，便被漫野的春意取代。
初春的风裹着泥土与草木的腥甜，吹过蔓玥国与伊拉国交界的原野。这片土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荒了数十年，却在这春日里冒出了遍地鲜嫩的笋尖，成了附近农户眼里的珍宝。
一家五口正散在地间挖笋，男人挥着铁锄刨开松软的泥土，女人蹲在一旁拾掇笋尖，三个孩子绕着身边嬉闹，指尖勾着刚挖的笋，笑得眉眼弯弯。丰厚的收获让他们只顾着低头劳作，没人留意风里飘来的异样，更没抬头看那片模糊的边界线。
最小的男孩正撅着屁股刨一株肥嫩的笋，忽然头顶炸起一声粗粝的棒喝：“嘿！偷东西的小崽子，敢闯老子的地界挖笋！”
男孩惊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小锄头还没抬起来，一柄铁铲已自下而上狠狠砸在他脸上。闷响伴着一声短促的痛呼，男孩的脸瞬间被血糊住，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向后仰去，重重摔在泥土里，再也没了动静。
鲜血溅在嫩绿的笋尖上，刺目得很。
家人闻声回头，见孩子倒在血泊里，瞬间红了眼。
男人把锄头往地上一掼，嘶吼着扑过去，女人连滚带爬抱住孩子，哭声撕心裂肺，两个稍大的孩子也抄起手边的农具，红着眼朝动手的人冲去。
持铲的汉子也不是孤身一人，见对方动了手，立刻扯着嗓子喊来同伴。七八条壮汉抄着铁铲、锄头围上来，对着这家人开始围殴。原本的挖笋之地，转眼成了厮杀的战场。
锄头抡起带起风声，铁铲落下砸在骨头上，闷响、嘶吼、哭喊、怒骂搅在一起，在春日的原野上炸开。
附近的农户闻声赶来，见是自己乡亲被打，不问缘由便抄起家伙加入战局。
另一方的人也越聚越多，不过片刻，十几人的争斗便成了上百人的械斗。
有人被锄头砸中肩膀，当场倒在地上蜷成一团；有人被铁铲划破胳膊，鲜血顺着手臂滴进泥土；有人扭打在一起，滚在田埂里，脸上身上全是泥污与血痕。
春日的泥土被踩得稀烂，鲜笋被踩断在脚下，混着血与汗，成了一片狼藉。
这场械斗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双方都杀红了眼。倒下的人越来越多，哭喊声渐渐弱了，只剩粗重的喘息与不甘的怒骂。等肖恩群带着亲兵赶到时，那户挖笋的人家，只剩男主人还握着半截断了的锄头，红着眼与对方拼打，他的妻儿都倒在冰冷的泥土里，气息奄奄。
对方的人见肖恩群的军队持着兵器赶来，顿时慌了神，纷纷后退，缩成一团警惕地盯着眼前的士兵。肖恩群见状怒火中烧，拔出腰间的佩剑，正要指挥亲兵上前厮杀，忽听见那些人身后传来隆隆的马蹄声，尘土顺着风卷过来，遮天蔽日，
伊拉国的军队，也赶来了。
两支军队迅速列阵，各自将己方的农户护在身后。兵刃相向，目光里的敌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械斗虽歇了，可双方的人依旧怒目圆睁，指着对方的鼻子谩骂，污言秽语混着唾沫星子在风里飞，眼看一言不合，便要掀起一场真正的厮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