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胆碱。
沈夜舟盯着这四个字,脑海里迅速调出了关于这种药物的全部知识。琥珀胆碱,又名司可林,是一种去极化型肌肉松弛剂,临床上主要用于全身麻醉时的气管插管和手术中的肌肉松弛。它在医疗领域是常规用药,但在另一些场合,它的名字更加令人不寒而栗——这是一种被列入管制清单的剧毒药物,过量注射可在几十秒内导致呼吸肌麻痹,人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因无法呼吸而窒息死亡。
最可怕的是,死者的面部表情不会显示出任何痛苦。因为面部肌肉同样被麻痹了,恐惧、挣扎、求救,所有的表情都被冻结在肌肉之下。外人看来,死者面容平静,仿佛在睡梦中安然离世。
这就是为什么赵敏君看起来那么安详。
“剂量呢?”沈夜舟问。
“老周说远超致死量,至少是临床最大剂量的五到六倍。”方远把短信内容念出来,“注射后十到二十秒起效,一分钟内呼吸停止。死者几乎没有挣扎的时间,甚至可能没来得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已经无法呼吸了。”
沈夜舟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他需要安静地想一想。
琥珀胆碱不是普通人能轻易搞到的药物。它虽然是临床常用药,但属于严格的处方管制药品,每一支的使用记录都要上报药监部门。能拿到这种药的人,要么有医疗背景,要么有特殊的获取渠道。
“老周有没有说注射方式?”沈夜舟问。
“说了。用的是极细的注射针头,临床常见的那种,针孔直径不超过零点三毫米。这种针头留下的创口极小,如果不是刻意去找,很容易被忽略。凶手应该有一定的医疗操作经验,至少知道如何精准地进行颈静脉注射。”
“颈静脉注射。”沈夜舟重复了一遍,“这意味着凶手和死者的距离非常近,近到几乎贴身。赵敏君不仅没有防备,很可能还主动配合了,比如仰头或者侧头,把颈部暴露出来。”
方远接上他的话:“能做到这一点的,要么是她非常信任的人,要么是她当时处于无法反抗的状态。但现场没有搏斗痕迹,也没有捆绑或者控制留下的伤痕,所以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凶手是赵敏君认识的人,甚至可能是她主动邀请到家里的人。这个结论缩小了排查范围,但同时也让案子变得更加复杂——一个能被赵敏君信任到邀请回家的人,为什么会对她下毒手?
沈夜舟重新发动车子,驶上回市局的路。车里的空调还是不够凉,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热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正在成型的凶手画像上。
高智商,反侦察能力强,有一定的医疗背景或知识,与赵敏君相识且被她信任,对十年前的“江北新城”项目有某种执念,在案发前至少两个月就开始通过匿名信和神秘电话对赵敏君进行心理施压。
这样的人,不会凭空出现。
“方远,你回去之后立刻做两件事。”沈夜舟说,“第一,查‘江北新城’项目的全部背景资料,开发商是谁,参与方有哪些,当年有没有出过什么事。第二,梳理赵敏君近三个月的话单,重点关注那些频繁联系但机主身份不明的号码,还有所有和她有过医疗接触的人员,包括她的私人医生、她去过的诊所、她认识的所有医护行业的人。”
方远在手机上一一记下来,然后问了一个沈夜舟也在想的问题:“你觉得这个案子和赵敏君调查的那个旧项目有没有关系?”
“太有关系了。”沈夜舟说,“时间点完全吻合。赵敏君两个月前开始收到匿名信和神秘电话,一个月前开始调查‘江北新城’的财务资料,然后她死了。这三件事之间一定有因果联系。”
“你是说,有人因为她十年前在那个项目里做的事而报复她?”
沈夜舟没有直接回答。他转了转手上的银戒,斟酌着措辞。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但这个方向值得深挖。赵敏君死前对孙晓芸说过,‘有些事做错了就永远没法回头’,‘我以为过去就过去了,但有人不让它过去’。这些话听起来就像是一个人在为自己的过去付出代价。”
方远点了点头。车窗外的城市在飞速后退,江北市的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个城市看起来繁华、现代、充满活力,但在那些光鲜的表面之下,总有一些被掩埋的过去,总有一些不愿意被遗忘的人。
市局刑侦支队的办公楼是一栋灰白色的七层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里面的设备是全市最先进的。沈夜舟和方远走进大楼的时候,前台的民警朝他们点了点头,说张队在办公室等他们。
电梯上了五楼,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速溶咖啡和打印纸混合的气味。重案组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推门进去,五六张办公桌挤在一起,桌上堆满了卷宗和咖啡杯。张队站在白板前,白板上已经贴上了赵敏君的照片和一些案件初期的信息。
“回来了?”张队转过身,手里还拿着记号笔,“说说,都查到什么了?”
沈夜舟把上午的发现简要汇报了一遍。赵敏君死前的异常状态,神秘电话和匿名信,十年前的“江北新城”项目,琥珀胆碱的药物检测结果,以及那个深夜往信箱里塞东西的神秘人。
张队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白板上写下关键词。当沈夜舟提到“琥珀胆碱”的时候,张队的笔顿了一下。
“肌肉松弛剂?”张队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东西可不好弄。市面上买不到,医院管得严,每一支的去向都有记录。凶手能搞到这种东西,说明他要么有特殊渠道,要么本身就是医疗系统的人。”
“方远已经在排查赵敏君的医疗关系网了。”沈夜舟说,“我建议同时调查‘江北新城’这个项目的全部背景。赵敏君死前一个月突然调阅这个项目的资料,这绝对不是巧合。”
张队点了点头,在白板上写下“江北新城”四个字,画了个圈。
“这个项目我好像有点印象。”张队回忆着,“十年前,江北市东区有个楼盘开盘,好像出过什么事。但具体是什么事我想不起来了。你们去查档案,我让办公室帮你调。”
沈夜舟正要说话,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一个年轻民警探头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
“沈哥,技术科让我把这个送过来。在赵敏君家客厅的茶几下面发现的,当时被茶几腿挡住了,第一遍搜查的时候没看见。”
沈夜舟接过证物袋,里面的东西让整个办公室安静了下来。
又是一片干枯的枫叶。
和第一片几乎一模一样,红色的叶片,已经完全干透,边缘微微卷曲,叶脉清晰可见。技术科的人用镊子把它从茶几腿和地板之间的缝隙里夹出来的时候,它几乎碎成了几片,但主体部分还完整。
“这个位置之前怎么没发现?”张队的语气有些不悦。
“茶几腿挡住了,而且那片区域的搜查是第一拨人做的,当时可能没仔细。”年轻民警的声音越来越小。
沈夜舟没有说话。他举起证物袋,对着光仔细看那片枫叶。从形态上看,这和第一片枫叶应该是同一种树的叶子——五角枫,江北市常见的行道树之一,秋天会变成红色,但六月的江北,枫叶还是绿色的。
这意味着这些枫叶是去年秋天甚至更早之前落下的,被人收集起来,保存到了现在。
两片枫叶,出现在同一个现场的不同位置。一片在沙发和墙壁的缝隙里,一片在茶几腿和地板之间。都不是容易被发现的地方,但也不是刻意藏匿的位置。更像是凶手在清理现场时,不小心遗漏的。
但一个能把现场清理到不留任何指纹、任何足迹、任何DNA的凶手,会犯下两次“不小心遗漏”的错误吗?
“除非他是故意的。”沈夜舟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
“故意在现场留下物证?”方远觉得这不合逻辑,“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如果他认为这些枫叶不会被当作物证呢?”沈夜舟说,“或者说,他根本不担心这些枫叶会被发现,因为他知道我们无法通过这些枫叶找到他。”
张队把证物袋接过去,端详了一会儿。“枫叶上没有指纹,没有DNA,就是一片普通的树叶,满大街都是。就算我们知道这是凶手留下的,也没办法锁定他。除非我们能找到这片枫叶是从哪棵树上掉下来的,但江北市有几万棵五角枫,这个工作量太大了。”
“所以这不是物证,是签名。”方远想起自己昨晚说过的话,“凶手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这些案子是他干的。”
沈夜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白板上赵敏君的照片上,那个笑容灿烂的女人,永远停留在了三十五岁。她在死前的两个月里,一定每天都在恐惧中度过。那些匿名信,那些神秘电话,那种被人盯上却无处可逃的感觉,足以摧毁一个人的心理防线。
而当那个一直在暗处盯着她的人终于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甚至可能松了一口气——终于来了,终于可以结束了。
然后那个人用一支细细的针管,结束了她的生命。
“张队,我想申请扩大调查范围。”沈夜舟说,“不仅仅查赵敏君的社会关系,还要查‘江北新城’项目涉及的所有相关人员。如果这个案子和十年前的旧项目有关,那赵敏君可能不是唯一的目标。”
张队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沈夜舟在想什么——这个案子的走向,很可能不止一个受害者。如果凶手的动机真的是复仇,那他的名单上,不会只有一个人。
“我同意。”张队说,“但这个案子的优先级首先是破案,不是预防。我们没有足够的人力和资源去做前瞻性的预警,除非你能给出更明确的指向。”
沈夜舟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刑侦工作的现实就是这样,你永远是在案发之后才开始行动。你能做的,只有尽快破案,阻止下一个悲剧的发生。
“方远,你去档案室调‘江北新城’的全部资料。”张队开始分配任务,“夜舟,你去找技术科,让他们把那个神秘人的监控截图做一下人像比对,虽然戴着口罩帽子,但身形步态也能提供一些信息。我这边联系药监局,查琥珀胆碱在江北市的流通记录。”
三个人分头行动。沈夜舟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方远从后面跟了上来。
“你还记得三年前那个案子吗?”方远突然问。
沈夜舟的脚步顿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这个?”
“刚才张队说‘预防’的时候,你的表情变了。”方远看着他,“你还是放不下那件事。”
沈夜舟沉默了几秒,银戒在指间转了一圈。“放不放得下,它都在那里。但我现在想的不是那个案子,是这个案子。”
“我知道。”方远说,“我只是想提醒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有些案子,不是你的错。”
沈夜舟没有回答。他转身往技术科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技术科在六楼,沈夜舟推门进去的时候,几个技术员正在电脑前忙碌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女孩看见他,站起来打招呼。
“沈哥,你来啦。那个神秘人的监控我们正在分析,有些新发现。”
沈夜舟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屏幕上是一段放慢了的监控录像,那个戴帽子口罩的男人正在往信箱里塞信封。
“我们把过去三个月这个人在监控里出现的所有画面都截取出来了,一共出现了六次,时间间隔很规律,每次都是周日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技术员指着屏幕上的时间戳,“这是第一次出现,四月七号。然后是四月十四号、四月二十一号、四月二十八号,一直到现在,每周一次,从未间断。”
“案发前三天那次呢?”
“那次是周日,六月二号,他按惯例来了。但和之前不同的是,这次他在塞完信封之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大堂里站了大概十五秒,抬头看着摄像头。”
技术员切换到另一段画面。这次的角度更清晰一些,能看见那个人的姿势——微微仰头,帽檐下的阴影挡住了他的眼睛,但他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
沈夜舟盯着那个画面,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涌上心头。这个人不是一般的凶手。他冷静、克制、有计划性,但同时又有一种强烈的表演欲。他留下枫叶,他看摄像头,他做这些不是为了隐藏,而是为了被看见。
“他的步态分析过了吗?”沈夜舟问。
“正在做。”技术员切换到另一段画面,是那个男人离开小区时的背影,“他的步伐很均匀,步幅大约七十五厘米,步频正常,走路时上身微微前倾,右手比左手摆幅稍大。这些特征如果他能保持一致性,我们可以建立一个初步的行为模型。”
沈夜舟点了点头。步态分析是近年来刑侦技术的一个新方向,每个人的走路姿态都是独特的,就像指纹一样。如果能建立起这个人的步态特征,即使他换了衣服、换了帽子,也能通过步态识别出来。
“还有一件事。”技术员犹豫了一下,“我们在排查周边监控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有趣的情况。这个人的行动轨迹虽然大部分都避开了监控,但有几次,他在离开枫林苑之后,消失的方向都是城东。”
“城东?”沈夜舟重复了一遍。
“对,城东。更具体地说,是城东的教育园区方向。那里有江北一中、江北师范学院、还有几所中小学。但因为监控盲区太多,我们没法确定他具体去了哪里。”
沈夜舟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方远说过,赵敏君的闺蜜孙晓芸在江北一中教书。而那个神秘人消失的方向,正是江北一中所在地。
这会是巧合吗?
他掏出手机,给方远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孙晓芸,她和赵敏君的关系到底有多深。另外,问问她最近有没有收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方远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也在想这个?”方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在想,如果凶手的复仇目标和十年前的旧项目有关,那赵敏君不会是一个人。孙晓芸在江北一中教书,看起来和那个项目没有关系。但她和赵敏君是闺蜜,关系好到无话不说。如果赵敏君知道一些秘密,她会不会告诉孙晓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马上去查。”方远说。
挂了电话,沈夜舟走出技术科,站在走廊的窗户前。窗外是江北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这座城市看起来如此正常,如此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在某个角落,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这一切。
那双眼睛的主人,一定在等待着什么。也许是一个信号,也许是一个时机,也许只是等待下一片枫叶落下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