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黑风寨有粮食、有腌肉、有和尚施粥的消息,沿着山道传到了山外。逃难的流民像闻到血腥味的鱼,一个接一个地游过来。
先是三五个,然后是十来个,然后是几十个。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拄着拐杖,有的爬着进来,有的抱着死婴——孩子没熬到寨门口就断了气,母亲还紧紧搂着,不肯放手。
了空来者不拒。他让人支起大锅,把粮食熬成粥,把腌肉切碎了煮进去,一人一碗,排着队领。流民们端着碗,蹲在院子里,喝得稀里呼噜,喝完了舔碗底,舔得比洗过的还干净。有人舔得太用力,舌头刮破了碗沿,血混着粥咽下去,也没人吭声。
有人跪下了,朝着了空磕头。
“活菩萨!活菩萨救命!”
其他人也跟着跪,黑压压一片,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像是敲木鱼。
了空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他们。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手里捻着一串木头佛珠,脸上带着慈悲的笑。
“起来吧。”他的声音温和,像春天里化冻的溪水,“都是苦命人,互相帮扶,应该的。”
了因站在他身后,眼眶红了。了尘忙着舀粥,手都磨出了泡,水泡破了又磨,磨破了又结痂。了凡在厨房烧火,烟熏得他直咳嗽,眼泪直流。
一切都很好。
但粮食在一天天减少。
粟米缸见了底,腌肉缸也见了底。了空每天让人去山里打猎,去林子里采野果,去溪边钓鱼。但山中的野兽被溃兵和流民猎杀殆尽,连兔子都打不到一只;野果被扒得干干净净,连青涩的果子都没放过;溪里的鱼也被捞光了,只剩浑水。了尘带人出去一整天,回来的时候手里只拎着两只瘦麻雀。
流民还在来。
了空开始焦虑。他夜里睡不着,一个人坐在佛堂里,对着那尊面目模糊的佛像发呆。月光从破了的窗棂照进来,落在佛像的脸上,那张脸还是那样,低眉垂目,嘴角微扬。
他问佛:“怎么办?”
佛没有回答。
他又问:“粮食没了,这些人怎么办?”
佛还是没有回答。
了空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见院子里有人在哭,是饿哭的。一个孩子在喊饿,母亲哄他说“明天就有吃的了”,但声音里没有底气。
了空睁开眼睛,看着佛像。他忽然觉得,那张脸不像是在笑,倒像是在看他的笑话。
了因病了。
风寒,高烧,咳嗽,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了空亲自采药,煎药,一勺一勺喂。了因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出血,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已经散了。
了因抓住了空的手。他的手滚烫,像一块刚从火里捡出来的炭。
“师兄……”他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想回寺里……
了空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寺已经没了。了空没有说。
了因的眼角滑下一滴泪,顺着脸颊淌进耳朵里。
三天后,了因断了气。
了空守在他身边,没有哭。他跪在床前,念了一夜的往生咒。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腿已经麻了,扶着墙才站稳。
他走出房门,看见院子里黑压压地坐满了流民。他们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悲伤,只有饥饿。
那种眼神了空见过——在溃兵的眼睛里,在逃难的路上,在每一个快要饿死的人脸上。那不是人的眼神,是狼的眼神。
了空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眼睛。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很小,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这肉不能浪费。”
了空猛地摇头,念了一声佛号。那个声音消失了,但只消失了一瞬。它又回来了,比之前更清晰,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他转身回到佛堂,关上门,跪在佛像前。
他跪了整整一夜。
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膝盖跪得生疼,腰酸得像要断了。但他没有起来。他问师父:“如果是您,您会怎么做?”
师父没有回答。
他问佛:“杀一人救百人,是慈悲还是罪孽?”
佛没有回答。
他问自己:“如果我不做,这些人都会饿死。如果我用师弟的肉身布施,至少能救几十人。这是杀生,还是慈悲?”
没有人回答他。
蜡烛燃尽了,佛堂陷入黑暗。了空跪在黑暗里,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佛不在,师父不在,谁都不在。只有他一个人,和那些饥饿的眼睛。
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涅槃经》中那句话。
“菩萨摩诃萨为菩提故,乃至以身肉施于众生。”
他以前觉得那是比喻。
现在他忽然觉得,那不是比喻。
那是答案。
天亮了。
了空站起身,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推开门。
晨光刺进他的眼睛,他眯了一下,眼前一片白茫茫。
院子里,流民们已经醒了,三三两两蹲在地上,眼睛都朝着他这边看。
了空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他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然后转身,走向了因的房间。
——就在那天,瘦猴来了。
他跌跌撞撞闯入黑风寨,浑身是伤。衣服被荆棘刮得破破烂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挂着干涸的血痂。他像一条被打断了腿的野狗,连滚带爬地进了寨门,趴在地上喘气。
他叫侯四,外号瘦猴。原是关中一个混混,偷鸡摸狗,坑蒙拐骗,什么都干。这次他得罪了当地一个豪强,豪强派了十几个人追他,要砍他的手。他跑了三天三夜,逃进秦岭,在深山里转了五天,饿得啃树皮、吃草根,连蚂蚁都扒出来嚼。他看见了炊烟,就顺着烟摸了过来。
了空让人给他一碗粥。
瘦猴接过碗,手抖得端不稳,洒了一半。他趴在地上,把洒了的粥舔干净,再把碗里的喝完,然后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咚,比谁都响。
“活菩萨救命!活菩萨救命!”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
了空低头看着他,问:“你会什么?”
瘦猴眼珠一转——虽然那只肿眼转不动,但好使的那只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小人会说话。小人能哄得任何人开心。小人能看人下菜碟,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了空笑了:“会说话?很好。留下吧。”
瘦猴又磕了三个头,爬起来,缩到角落里,抱着膝盖蹲着,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四周,像一只进了陌生领地的野狗,在找退路。
了空看着他,心里想:这个人有用。
不是因为他会说话,而是因为他的眼神。那种在绝境中求生的、不择手段的、什么都愿意做的眼神。了空见过太多人饿死、绝望、放弃,但瘦猴不一样。他像一条泥鳅,怎么都抓不住,怎么都捏不死。
了空转过身,走向了因的房间。
他没有回头看瘦猴。
但他知道,这个人会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