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之中,没人再管跪在地上的李摩斯。
所有人都陷入了疯狂的厮杀和分食里,父子相残,夫妻互咬,昨天还一起跪地高呼活菩萨的信徒,今天就把刀插进了对方的心脏,只为了抢一块新鲜的肉。
李摩斯趁机挣开了绑着自己的绳子,捡起地上的佩刀,冲到角落,拉起了半疯的铁肢。
铁肢已经彻底糊涂了,嘴里不停念叨着“吃肉”“活下去”,独臂紧紧攥着斧头,眼神涣散。李摩斯拽着他,顺着墙根,朝着大厅外冲去。
路过粮仓的时候,李摩斯停住了脚步。
他看着那座堆满了粮食、堆满了腌肉、堆满了人骨的粮仓,看着里面还在疯狂抢肉的僧人,眼里燃起了滔天的恨意。
这里是一切罪恶的源头。这里是这座人间地狱的根基。
他要烧了它。烧了这座极乐坞,烧了这座吃人的地狱。
李摩斯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狠狠扔进了粮仓里。
干燥的粮草,瞬间就被点燃了。火舌顺着粮草,快速蔓延开来,转瞬就成了熊熊大火,顺着房梁,朝着整个坞堡烧去。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把整个夜空,都染成了血红色。
“着火了!粮仓着火了!”
尖叫声此起彼伏,可已经晚了。大火借着风势,越烧越旺,木质的房梁噼啪作响,不断坍塌下来,把那些疯狂的流民、僧人,全都困在了火海里。
李摩斯站在火场外,看着眼前的炼狱。
他忽然意识到,那股从入寨起就一直萦绕在鼻端的檀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皮肉烧焦的臭味,和被高温蒸腾出来的人油气息。檀香从来不是为了礼佛——它只是为了让人闻不到血的味道。
他看到了了空大师。
那个妖僧,被疯狂的信徒咬断了双腿,却依旧挣扎着,爬到了那尊铜佛的莲台上,盘坐下来。大火已经烧到了他的身上,袈裟燃了起来,皮肉被烧得滋滋作响,他却依旧闭着眼,手里捻着那串指骨佛珠,嘴里不停念着诵经。他的膝边,横着一把柴刀——刀柄已被血污浸透,刀刃卷了刃,豁口累累,正是当年他从净业寺带进山的那把。
直到整个人,被大火烧成了一具焦黑的炭尸。
风里,飘来了浓郁的烤肉焦香。和他刚入寨时,闻到的那股肉香,一模一样。
李摩斯别开脸,不再去看。他拽着半疯的铁肢,冲到马厩里,抢了两匹快马,趁着大火和混乱,冲出了黑风寨的寨门,冲进了那条鬼见愁栈道。
身后的大火,越烧越旺,把整个秦岭的夜空,都照得通红。惨叫声、诵经声、木头坍塌的巨响,都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李摩斯骑着马,拼了命地往前冲。他不敢回头,不敢停下。他要逃出这座地狱,逃出这片吃人的山,回到官道上,回到文明的世界里。
他以为,只要冲出了这座山,他就自由了,就安全了,就逃离了吃人的地狱。
他那时还不知道。
真正的地狱,从来不在山里。
而他逃离的,不过是地狱的一扇小门。
前面等着他的,是更广阔,更绝望的,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