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王秀梅最近总恶心。
早上煎鸡蛋,油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像一群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那油味刚飘起来,她就捂嘴往卫生间跑,脚步快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白建国跟过去,隔着门听了一会儿,那听像是一种考古学家在挖掘遗迹,试图从碎片中拼凑出真相。他的脸上慢慢绽开一朵花,那花像是一层薄薄的蜂蜜,从他嘴角慢慢漾开,覆盖在他所有的皱纹之上。
"秀梅,你是不是……有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惊喜点燃的颤抖。
王秀梅从卫生间出来,瞪了他一眼,那瞪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厨房里凝滞的空气。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有什么有,胃病。"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戳穿后的恼怒。
"胃病不这样。你上次怀小闲的时候,也是闻不了油味。"白建国的语气像是在陈述某种不可更改的真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白小闲坐在餐桌前,手里捏着半片吐司,愣住了。那愣像是一脚踩空了一级台阶,整个人都在瞬间失去了平衡。吐司在她手里被捏得变形,像一团被揉皱了的废纸。
"妈,你怀孕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惊喜,以及一种被触动的恐慌。
"别听你爸瞎说。"王秀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那水在她手里微微颤抖,像一株在风中瑟缩的叶子。她的脸色还是白的,像一层被突然刷上去的油漆,"就是最近胃口不好。"
白建国已经开始翻日历了,那翻像是一种考古学家在挖掘遗迹。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快速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要是真有了,属相跟你爸合,跟你妈也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憧憬点燃的狂热。
白小闲没说话。
她低头把吐司撕成小块,一块一块往嘴里塞,那动作像是一种机械的重复,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她的脑子里却乱成一锅粥,那粥像是一锅煮糊了的,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甜是苦。
前世只有她一个,爸妈从没提过还有别的孩子。如果真有,那孩子去哪了?还是说——因为她的重生,改变了什么?
"豆包。"
"在。"
"你帮我查查,前世我爸妈……有没有打过孩子?"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恳切。
"搜不到。您前世的数据只到您猝死为止,没有留存医疗记录。"豆包的语气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平静得让人心碎。
白小闲咬了咬嘴唇,那咬像是一种被逼迫的镇定。她没再问。
一整天,白小闲都心不在焉。
上课走神,那走像一尊被风化的石雕,目光呆滞地盯着黑板,但瞳孔里没有任何焦距。周萌萌叫她两声都没听见,那声音像是一颗被投入深井的石子,激不起任何涟漪。
物理课老师提问,她站起来愣了半天,那愣像是一脚踩空了一级台阶。她说了句"没听清",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老师叹了口气让她坐下,那叹气像是从肺里挤出的最后一丝同情。全班都在看她,那些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身上,让她无处躲藏。
周萌萌凑过来小声问,那声音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你咋了?"
"没事。"白小闲说得一脸坦然,那天真像是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
"你脸上写着有事。"周萌萌的语气像是在陈述某种不可更改的事实。
白小闲没接话。她的沉默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空气中。
她脑子里一直转着同一个念头,那念头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在胸腔里狂奔。如果爸妈真的再生一个,那她猝死之后,是不是就不会只剩他们两个了?至少还有个孩子在,他们不会那么孤独。
可万一这个孩子本来就不该存在呢?万一她让历史偏了方向呢?
放学回到家,白建国正系着围裙在厨房炖汤。那围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油渍,像一幅被毁掉的抽象画。他的身影被厨房的灯光勾勒出一个温暖的轮廓,像一座移动的灯塔。
王秀梅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换。那换像是一种被逼迫的消遣,试图用噪音填满脑海里的空洞。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不少,但眉宇间还藏着一丝疲惫。
"回来了?"王秀梅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脸色怎么这么差?"
白小闲放下书包,那书包撞在沙发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坐到王秀梅旁边,沙发陷下去一块,像一团被揉皱了的云。
"妈,你明天去医院检查一下吧。"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恳切。
"查什么?"王秀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追问后的警觉。
"查查是不是真的怀孕了。"白小闲说得一脸坦然,那天真像是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
王秀梅把遥控器放下,那放下像是一种被触动的柔软。她认真地看着白小闲,那看像是一种审视,也像是一种期待。
"小闲,你怕不怕?"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触动的柔软。
白小闲愣了一下,那愣像是一脚踩空了一级台阶:"怕什么?"
"怕有了弟弟妹妹,我们就不爱你了。"王秀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担忧侵蚀的粗糙。
白小闲张了张嘴,想说"不怕",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那堵像是一块石头,卡在喉咙里,硌得生疼。
她当然不怕。她只怕他们以后还是只剩两个人。
"妈。"她的声音有点哑,那哑像是一台被过度使用的发动机,发出嘶哑的轰鸣,"如果真的有,你们就生下来吧。"
王秀梅愣住了。那愣像是一层被冻结的油漆,覆盖在她所有的表情上。
白建国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汤勺,那汤勺上还滴着一滴琥珀色的汤汁。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被惊喜点燃的颤抖:"闺女,你说什么?"
"我说,生下来。我帮你们带。"白小闲说得斩钉截铁,像是在宣告某种不可动摇的真理。
客厅安静了几秒。那安静像是一种传染的病毒,在空气中迅速蔓延。
王秀梅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那摸像是一种考古学家在挖掘遗迹:"没发烧啊。"
"我没发烧,我说真的。"白小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白建国和王秀梅对视了一眼,那对视像是一种无声的交换。两人眼里都是意外,那意外像是一层被突然刷上去的油漆。他们以为这孩子会闹,会怕被分走宠爱,结果她反过来劝他们生。
白建国把汤勺往围裙上擦了擦,那擦像是一种被触动的柔软。他走过来坐到白小闲另一边,沙发又陷下去一块。
"小闲,你老实跟爸说,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担忧侵蚀的粗糙。
"没有。"白小闲说得一脸坦然,那天真像是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
"你从来不管家里的事,今天突然这么懂事,不对劲。"白建国的语气像是在陈述某种不可更改的事实。
白小闲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鞋尖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像一道被岁月侵蚀的伤疤。
她总不能说"我上辈子猝死了,怕你们老了没人陪"。她只能说:"我就是觉得,家里多个人热闹。"
王秀梅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像是一种被封锁了的记忆。她叹了口气,那叹气像是从肺里挤出的最后一丝无奈:"还没查呢,说不定就是个胃病。你们爷俩别瞎操心了。"
第二天,王秀梅去医院检查。
白建国请了半天假,非要跟着去。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白小闲也想请假,被王秀梅一句"好好上你的学"怼了回去。那怼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她世界里所有的期待。
整个上午,白小闲都没听进去课。那些黑色的铅字在她眼前跳舞,像一群被风吹散的蚂蚁。她时不时看手机,那屏幕在她手里亮了又暗,像一颗被反复点燃又掐灭的星。她在等爸妈的消息,那等待像是一滴悬在屋檐下的雨水,迟迟不肯落下。
周萌萌问她怎么了,她说"我妈去医院了"。周萌萌说"严重吗",她说"不知道"。那不知道像是一种被悬置的焦虑,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空气中。
中午,白建国发来一条消息。那消息像是一颗黑色的陨石,撕裂了她世界里所有的期待。
"没事,就是你妈吃坏了肚子,肠胃炎。"
配了一张图,是化验单,上面写着"HCG阴性"。
白小闲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那久像是一个被无限拉长的瞬间。她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失落。那失落像是一层薄薄的雾,笼罩在她所有的情绪之上。
她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回到家,白建国已经把饭做好了。他的身影被厨房的灯光勾勒出一个温暖的轮廓,像一座移动的灯塔。桌上摆着几盘清淡的小菜,那菜色像是一幅被精心绘制的静物画。
王秀梅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白粥,那粥像是一碗被稀释了的月光,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不少,像一层被重新刷上去的油漆,带着一种被修复后的平静。
"医生说吃两天清淡的就好了。"白建国一边盛饭一边说,那说像是一种被解脱后的轻松,"我就说不是怀孕,你妈非不信。"
王秀梅瞪了他一眼,那瞪像是一道闪电:"是你先说怀孕的。"
"我那是高兴。"白建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戳穿后的窘迫。
"高兴个屁。"王秀梅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宠溺后的抱怨。
白小闲坐下,端起碗,扒了一口饭。那饭在她嘴里嚼了很久,像一块被反复咀嚼的口香糖,没有任何味道。
"爸,妈。"
"嗯?"
"没怀也好。你们就我一个,省心。"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解脱后的轻松,以及一种被掩饰后的失落。
王秀梅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她没说话。
白建国倒是笑了,那笑像是一层薄薄的蜂蜜,从他嘴角慢慢漾开:"你这两天怎么突然这么懂事了?"
白小闲低头扒饭,那扒像是一种机械的重复:"我一直都懂事。"
"你懂事?上周你把私房钱的事捅给你妈,我还没找你算账呢。"白建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宠溺后的抱怨。
"那是你自己藏不好。"白小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戳穿后的恼怒。
"沙发底下怎么不好了?"白建国的语气像是在捍卫某种不可动摇的真理。
"爸,谁藏私房钱藏沙发底下啊?"白小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戳穿后的得意。
两人拌了几句嘴,那拌像是一种被修复后的亲密。王秀梅在旁边喝着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翘像是一层薄薄的蜂蜜,从她嘴角慢慢漾开,覆盖在她所有的苦涩之上。
晚上,白小闲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斑,像一条沉默的河流。
"豆包。"
"在。"
"今天的事,你怎么看?"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追问后的期待。
"您爸妈没怀孕。只是肠胃炎。"豆包的语气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平静得让人心碎。
"我是说,我对他们说的那些话。"白小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触动的柔软。
豆包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空气中。
"您说'如果真的有,你们就生下来'。根据您前世的数据,您爸妈没有其他孩子。但您说那句话的时候,心率很平稳,没有说谎的迹象。"
"因为我说的是真心话。"白小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知道。"豆包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白小闲翻了个身,盯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叶子已经黄了一半,像是一群即将离别的蝴蝶。
"豆包,你说我是不是想太多了?明明没影的事,我愁了一整天。"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追问后的困惑。
"您不是愁。您是怕他们以后孤单。"豆包的语气像是在进行某种冷酷的逻辑分析。
白小闲没说话。她的沉默像是一种默认的接受,也像是一种被伤害后的退缩。
"您前世猝死的时候,他们才五十出头。后面的日子怎么过的,您不知道。您现在想补给他们,但不知道怎么补。"豆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精准。
白小闲把脸埋进枕头里。那枕头软得像一团云,却承托不住她此刻复杂的心情。枕头里有一股阳光的味道,是妈妈昨天刚晒过的。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分析?"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像一颗被投入深井的石子。
"您让我分析的。"
"我现在让你闭嘴。"
"好。"
过了一会儿,白小闲小声说:"豆包。"
"在。"
"谢谢你今天查的那些资料。虽然没查到。"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触动的柔软。
"不客气。"
白小闲闭上眼睛。那闭像是一种无声的抗议,也像是一种被抽干了力量的虚脱。
今天,以为要有弟弟妹妹,结果是肠胃炎。
白忙一场。
但至少,她说出了那句话。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心是热的。那热像是一盏在风中被吹得摇曳的烛火,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她前行的路。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