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早晨没有太阳。天是灰的,不是那种要下雨的灰,是那种什么都透不过来的灰,像一整块水泥浇在天上,干了,裂了,但没掉下来。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毛茸茸的,用手指划一下,露出一道透明的印子,外面还是灰的,划了跟没划一样。沈昀站在窗边,把手指贴在玻璃上,凉意从指尖传上来,顺着手指到手掌到手腕,像一条细细的冰线。他盯着那道透明的印子,印子的边缘是模糊的,霜被体温融化了一小片,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天很低,压在钟楼的尖顶上,钟楼的尖顶不见了,被云吞掉了。
他的手从玻璃上放下来。指尖湿了,亮的,他用拇指搓了一下,搓不掉。后颈还在烫,烫了二十六天了。腺体在跳,突突突的,像心脏长错了地方。抑制贴换了一张又一张,换了就翘,翘了就换,换了又翘。今天凌晨他又被疼醒了,后颈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从腺体的位置一直疼到肩膀,疼得他蜷在床上,咬着被子,不敢出声。程川在旁边的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沈昀躺了半个小时,等那阵疼过去,出了一身冷汗,校服湿了,贴在背上,凉的。他换了抑制贴,两层的,按了又按,按到皮肤发红,按到胶粘住了,他才敢松手。
程川已经起来了。他坐在床边,弯着腰,在系鞋带。穿的是新鞋,白色的运动鞋,林逸送的那双,鞋带系得很紧,系了两道,打了两个结。他站起来,走到沈昀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边。他的头发翘着,几撮立在头顶上,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他的脸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干净的、柔和的、像雪一样的白。他的嘴唇上那道裂口结痂了,黑红色的,像一小块干掉的泥土。他的后颈上贴着抑制贴,两层的,按得很平,边角没有翘。沈昀帮他贴的,贴之前用热毛巾敷了一下,胶粘得很牢。
“沈昀。”程川叫他。
“嗯。”
“你今天脸色不好。”
“没睡好。”
“你每天都没睡好。”
沈昀没说话。两个人站着,谁都没说话。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灌进校服领口。沈昀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围巾是顾夜舟那条,深蓝色的,已经戴了三个多星期了,羊毛被磨得起了球,摸起来糙糙的。
两个人出了宿舍。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天亮了,光从窗户照进来,不用灯也能看清路了。二楼202的门关着,门缝下面有光。林逸在。沈昀经过的时候,门开了。林逸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那条很浅的疤还在。他的头发梳得很顺,在走廊的灯光下发梢有一点棕色。五官温和,整张脸像一杯温水。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纸袋是棕色的,上面印着面包店的logo。
“程川。”林逸叫他。
程川停下来,站在楼梯口,没回头。
“你的早餐。”
程川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我不要。”
“你昨天没吃晚饭。”
程川没说话。他的耳朵红了。林逸走过来,把纸袋塞进程川手里,转身回了房间,门关上了。程川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纸袋。纸袋是热的,面包的香味从里面往外冒。他低下头,看着那个纸袋,看了几秒,没有塞给沈昀。他自己打开了纸袋,里面是两个牛角包和一杯热可可。他拿出一个牛角包,咬了一口。
沈昀看着他。“你不是说不吃吗?”
程川嚼着牛角包,含混不清地说:“饿了。”
两个人下了楼,出了宿舍楼,冷风灌进来。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个男生从他们身边跑过去,穿着一件薄薄的运动服,脸跑得通红。他的运动鞋是新的,白色的,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亮得晃眼。他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冷风灌进程川的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热可可举起来喝了一口。可可还是热的,烫嘴,他嘶了一声,舔了舔嘴唇。嘴唇上那道小口子被烫了一下,渗出一小滴血,鲜红色的,他伸出舌头舔掉了。
进了教学楼,走廊里有人了。几个女生站在一班门口聊天,手里拿着咖啡杯,杯盖上的小孔冒着热气。她们看见沈昀和程川,声音低了下去,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像两根手指翻过一页书,翻过去了,就不看了。沈昀从她们旁边走过去,听见其中一个女生小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但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他没停,继续走。
进了教室,宋辞已经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校服搭在椅背上,头发比昨天又长了一点,垂在眉毛上面,快盖住眼睛了。他的眉毛很浓,眉骨高,眼窝微微凹进去,鼻梁像一条直线,嘴唇薄且抿得紧。整张脸没有表情的时候像一尊雕像,冷冰冰的,拒人千里。
沈昀坐下来,程川坐在宋辞的另一边。宋辞看了沈昀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的脸很红。”
“空调吹的。”
“你的信息素在往外冒。”
沈昀没说话。宋辞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抑制贴,放在沈昀桌上。沈昀拿起那张抑制贴,拆开包装,走进厕所。厕所里没人,他站在洗手台前,把校服领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后颈。镜子里的后颈是红的,不是晒红的那种红,是那种从里面往外冒的红,像皮肤下面有一团火在烧。腺体鼓起来了,像一颗红豆埋在皮肤下面,硬硬的,烫烫的。他把旧的抑制贴揭下来,旧的抑制贴背面有一层淡黄色的东西,黏糊糊的,粘在手指上。他把旧的卷成一团,塞进垃圾桶,把新的贴上去,按了按。两层。贴完之后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镜子里那张脸是红的,颧骨上两团红印子。眼睛是亮的,瞳孔放大了,黑黑的,深不见底。
他深吸一口气,出了厕所。
第一节课是英语。方老师穿着灰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今天有点肿。她讲课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语速比平时慢。沈昀听了几句,没听进去。他看着窗外。天还是灰的,云裂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教学楼的屋顶上,湿漉漉的,反着光。
下课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医院打来的。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慢慢攥紧了,手指在发抖,手机在手里抖,屏幕的光在墙上晃来晃去。他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廊里没人,他靠在墙上,接了电话。
“请问是沈晚的家属吗?”
“我是她哥哥。”
“沈晚的病情恶化了。需要立即转院。”
沈昀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肉里,疼的,但他没松开。
“转去哪?”
“市儿童医院。血液科。那边有更好的设备。”
“什么时候?”
“现在。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
沈昀站在那里,手机贴在耳朵上。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地板是浅绿色的,墙是白的。消毒水的味道从厕所里飘出来,混着雨水的腥味,闻起来让人嗓子发紧。他的后颈还在烫,腺体还在跳,突突突的。他的手指在抖,手机在手里抖。
“好。我马上来。”沈昀说。
电话挂了。他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间四十七秒。四十七秒,又判了他妹妹一次。不是死刑,是转移。从一个医院转到另一个医院,从一个病房转到另一个病房,从一张床转到另一张床。她还是在床上躺着,白色的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分不清哪个是头发哪个是枕头。
他站在那里,靠着墙。墙是白的,凉的,凉意透过校服渗进来,凉的。他的身体在烧,墙是凉的。凉的和热的贴在一起,凉的那边会变热,热的那边会变凉。但墙还是凉的,他还是热的。他的身体在烧,烧得他头晕,烧得他耳鸣,烧得他想蹲下来,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但他没蹲。他站在那里,靠着墙,闭着眼睛。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那层白,白花花的,像医院的白墙,像沈晚的白色头发,像她白色的睫毛,像她白色的指甲,像她白色的嘴唇。
他睁开眼,走回教室。推开门,走进去,坐下来。程川看着他,没问。宋辞没看他,在看书。沈昀把课本翻开,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纸上密密麻麻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下课的时候,程川过来了。他站在三班门口,手里拿着那杯热可可,已经凉了,杯盖上的水雾干了,留下一圈一圈的白印子。他把热可可递给沈昀。
“凉了。”程川说。
“没事。”
沈昀接了,喝了一口。凉的,甜的,可可的味道很浓,浓得发苦。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程川。程川的脸在走廊的光里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干净的、柔和的、像雪一样的白。他的眼睛是棕色的,瞳仁很大,眼白很少,看着人的时候很专注。他的嘴唇上那道新裂的口子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半透明的,像一层干掉的胶水。
“沈昀。”
“嗯。”
“你怎么了?”
沈昀沉默了几秒。“沈晚要转院。”
程川的手攥紧了。“转到哪?”
“市儿童医院。”
“现在?”
“现在。”
程川看着他,眼眶红了。“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上课?”
“不上了。”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好。”
两个人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廊里有人,他们穿过那些人,下了楼。出了教学楼,冷风灌进来。天还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雪。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个男生从跑道上跑过去,穿着一件薄薄的运动服,脸跑得通红。他的运动鞋是新的,白色的,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亮得晃眼。他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冷风灌进程川的领口,他缩了缩脖子。
两个人跑出校门,建设路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拉面店开着,里面有人在吃面,热气从门里往外冒,白花花的,在冷空气里凝成雾。水果摊开着,老头在整理橘子,把好的摆到上面,烂的挑出来扔进纸箱里。他看见沈昀和程川,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包子铺开着,蒸笼冒着热气,白花花的,看不清里面的人。老板在揉面,两只手插进面团里,手腕上的青筋鼓起来。
两个人跑到医院门口,都喘了。沈昀弯着腰,两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程川站在他旁边,也喘着,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他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露出一小片额头。额头很白,白得发青,太阳穴那里有一根细细的青色血管,在皮肤下面隐隐约约的。
两个人进了大厅,上了电梯,到了七楼。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地板是浅绿色的,墙是白的。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沈昀跑到302门口,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很急。他走进去,看见沈晚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白色的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分不清哪个是头发哪个是枕头。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颧骨突出,皮肤白得发青,薄得能看见太阳穴下面那根细细的青色血管。她的眼睛闭着,睫毛是白色的,透明的白,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的嘴唇没有血色,干裂了,起了白皮,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渗出了血,暗红色的,粘在嘴唇上。她的手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弯弯曲曲的,连着头顶的吊瓶。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滴得很慢。
一个护士在床边收拾东西,另一个护士在调输液管。一个医生站在床头,在看病历。他看见沈昀,把病历放下。
“你是家属?”
“我是她哥哥。”
“要转院。市儿童医院那边已经联系好了。救护车在楼下等。”
沈昀看着沈晚的脸。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更小了,下巴更尖了,颧骨更高了。她的胸口起伏很小,呼吸很轻,像一个人在浅浅地睡,不敢睡太深,怕醒不过来。
“她怎么了?”沈昀问。
“病情恶化。白细胞在降。我们这边的设备不够,转过去之后要做进一步检查。”
沈昀的手在口袋里慢慢攥紧了。“能治好吗?”
医生沉默了几秒。“我们会尽力。”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沈晚的脸。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更小了,下巴更尖了,颧骨更高了。她的嘴唇上那些裂口渗着血,暗红色的,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粘在皮肤上。她的睫毛是白色的,透明的白,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哥。”沈晚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沈昀走过去,站在床边。沈晚的眼睛没有睁开。她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你在吗?”她问。
“我在。”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气中摸索。沈昀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手指细得像鸡爪,骨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骨头。她的指甲是白的,不是健康的粉色。手背上那块青色的淤青还在,比上次更大了,颜色更深了,紫黑色的,像一块腐烂的淤血。留置针从皮肤里穿出来,针眼周围红红的,有点肿。
“哥。”沈晚又叫了一声。
“嗯。”
“我怕。”
沈昀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咽了一口什么,不知道是口水还是别的什么。
“别怕。”他说。
“你每次说别怕,都会出事。”
沈昀没说话。他握着沈晚的手,站在床边。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滴得很慢,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钟声传不过来,只传过来一个影子,轻轻地,一下,一下。
“这次不会。”沈昀说。
沈晚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觉得有点意思的表情。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每次都这么说。”沈晚说。
“这次是真的。”
沈晚没说话。她睁开眼睛,看着沈昀。她的眼睛是红色的,深红色,像石榴籽,像凝固的血。那双红眼睛里没有表情。不是冷,不是热,是空的。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家具没了,窗帘没了,墙上的画也没了,只剩四面白墙和地上的灰。
“哥。”
“嗯。”
“你陪我去。”
沈昀看着她,看了很久。“好。”
护士推着轮椅过来了。沈晚坐起来,动作很慢,手指不太听使唤,撑了好几次才撑起来。沈昀扶着她,让她坐进轮椅里。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沈昀一只手就能把她抱起来。她坐在轮椅上,白色的头发散在肩膀上,白的,在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颧骨突出,皮肤白得发青。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那块青色的淤青在灯光下更明显了,紫黑色的,像一块腐烂的淤血。
程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沈昀的书包。他的脸是白的,不是平时那种干净的白,是那种吓白了的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他的嘴唇在抖,上唇抖得厉害,下唇还好,但下唇上那道小口子又裂开了,渗出一小滴血,鲜红色的。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那种忍着没哭的红。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程川。”沈晚叫他。
程川走过来,蹲在轮椅前面。他的脸和沈晚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的睫毛。沈晚的睫毛是白色的,透明的白。程川的睫毛是棕色的,翘着。两个人看着对方,谁都没说话。
“你带包子了吗?”沈晚问。
程川愣了一下。“没有。”
“那你来干嘛?”
程川的耳朵红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沈晚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真的只有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骗你的。”沈晚说。
程川的耳朵更红了。沈晚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很凉,手指细得像鸡爪。她的手指从程川的额头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下巴。摸得很慢,像是在辨认一件东西的材质,又像是在确认这件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瘦了。”沈晚说。
程川没说话。他的眼眶里的水光更亮了,像一盏灯在风里晃,晃得很厉害,但没灭。
“你也是。”程川说。
“我生病了。瘦是正常的。”沈晚说,“你没生病,怎么也瘦了?”
程川没说话。沈晚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你明天来看我。”沈晚说。
“好。”
“带包子。”
“好。”
“白菜馅的。”
“好。”
沈晚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只会说好吗?”
程川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好。”
沈晚笑了。那笑容很小,嘴角只弯了一点,但眼睛亮了,像有人在那双红眼睛里点了一盏灯。沈昀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他的眼眶红了,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像一盏灯在风里晃,晃得很厉害,但没灭。他忍住了,没掉下来。
护士推着轮椅出了病房。沈昀跟在后面,程川跟在沈昀后面。三个人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了。不锈钢的墙壁反着光,能看见三个人的影子。沈晚坐在轮椅上,低着头,白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沈昀站在她旁边,手放在轮椅的扶手上。程川站在后面,手里拿着沈昀的书包。
到了一楼,电梯门开了。护士推着轮椅出了大厅,出了自动门。冷风灌进来,吹得沈昀眯起眼睛。天还是灰的,但云裂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亮晃晃的。一辆白色的救护车停在门口,后门开着,里面有两个穿绿色工作服的急救人员。护士把轮椅推到救护车后面,急救人员把沈晚从轮椅上抱起来,放在担架上,推进了救护车。
沈昀上了救护车。程川也上了救护车。两个人坐在沈晚旁边,一人一边。沈晚躺在担架上,白色的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分不清哪个是头发哪个是枕头。她的眼睛闭着,睫毛是白色的,透明的白。她的嘴唇上那些裂口渗着血,暗红色的,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粘在皮肤上。
车门关上了。救护车发动了,警笛响了,呜呜呜的,声音很大,在冷空气里传得很远。沈昀看着窗外,建设路的店铺一家一家往后退,拉面店,水果摊,包子铺。水果摊的老头站在门口,看着救护车从面前开过去,脸上的表情看不清。包子铺的老板在擦桌子,毛巾在桌上划来划去,动作很慢,像在水里划船。
沈晚的手从担架上伸出来,在空气中摸索。沈昀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她的手指在沈昀的手心里慢慢收紧了,紧到沈昀觉得自己的骨头被捏住了,有点疼。
“哥。”沈晚叫他,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警笛声盖住。
“嗯。”
“你别走。”
沈昀看着她。“不走。”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沈晚没说话。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沈昀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的天。天还是灰的,但云裂开的缝更大了,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晃晃的。远处的钟楼在雾里模模糊糊的,钟停了,指针停在四点二十三分。
救护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了市儿童医院。医院的大楼是白色的,很高,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拎着水果,有人捧着花,有人扶着老人,有人抱着孩子。消毒水的味道从自动门里飘出来,混着冷风里的凉意,闻起来让人嗓子发紧。
沈晚被推进了电梯,上了八楼。血液科在八楼,走廊尽头。走廊的灯是白的,地板是浅绿色的,墙是白的。消毒水的味道比一楼更浓,浓到有点刺鼻。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小车从身边过去,车轮碾在地板上,声音很轻,咕噜咕噜的。
沈晚被推进了812病房。单人间,靠窗。床比之前的宽一点,被子是白色的,枕头是白色的。沈晚被移到床上,护士给她盖好被子,调好了输液管。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滴得很慢。
沈昀站在床边,看着沈晚的脸。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更小了,下巴更尖了,颧骨更高了。她的嘴唇上那些裂口渗着血,暗红色的,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粘在皮肤上。她的睫毛是白色的,透明的白,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程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沈昀的书包。他的脸是白的,嘴唇在抖,眼睛是红的。他的手里还拿着那杯热可可,已经凉透了,杯盖上的水雾干了,留下一圈一圈的白印子。
“沈昀。”程川叫他。
沈昀转过头。
“你在这儿陪她。我回去给你拿东西。”
沈昀看着他。“拿什么?”
“衣服。洗漱用品。你今晚要住这儿。”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好。”
程川把书包放在门口的椅子上,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沈昀站在床边,看着沈晚的脸。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更小了,下巴更尖了,颧骨更高了。她的胸口起伏很小,呼吸很轻,像一个人在浅浅地睡,不敢睡太深,怕醒不过来。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椅子是塑料的,硬,坐着不舒服。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靠近床边。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晚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他把那只手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也没握暖。她的手永远是凉的,像一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肉。
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光晕。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一扇一扇的窗户,方方正正的,像格子。钟楼的尖顶戳进云里,钟停了,指针停在四点二十三分。沈昀坐在床边,握着沈晚的手,看着窗外的天。天黑了,但天还会亮。天亮了,太阳就会出来。冬天的太阳不热,但暖。暖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