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前刚好推开会议室的门，这里没有开灯，也许是王以苑离开时候顺手关灯的习惯。
半封闭的房间里只剩下投影幕布那一面墙的微光，电脑屏幕亮着，桌面蓝幽幽地照出一小圈范围。他把门在身后带上，咔嗒一声轻响，房间彻底暗下来，只剩下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带着倦意的脸照得像一具刚从太平间爬出来的尸体。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随即往椅背上一靠，双腿翘到桌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包新拆的烟盒，顺手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屏幕上跳出一个视频通话请求。他伸手在触摸板上点了一下，画面亮起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端坐在镜头前，穿着规规矩矩的制服，相对于电脑前吊儿郎当的王前，一看就是正经八百的办公人士。
这位是术管局总局协议会会长，王前的顶头上司，姓冬。
“王前。”冬会长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中气十足，震得会议室的小喇叭嗡嗡响。
“到。”王前叼着烟，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甚至没有坐正。
冬会长看了他两秒钟，目光落在王前嘴里的烟上。
“会议室不能抽烟。”
“没点。”王前把烟取下来，在指间转了转，展示了一下完整的烟头和没有燃烧痕迹的滤嘴，“就是叼着，习惯。”
冬会长没有追究。他翻了一下面前的文件，抬起头来。
“好了好了，汇报一下情况。嗯对，就本次袭击事件的总体汇报，先从你南部开始吧，王前……”
“啥意思，现在会议视频都开着吧，怎么就从我南部开始？咱各个地方都有袭击事件吧？”
冬会长深吸一口气，很无奈：“王前……”
“啊行行行，当榜样是吧？”王前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双手枕在脑后，对着天花板想了想，开始说：
“时间，中午十二点半左右吧。地点，市实验中学食堂至操场。涉事人员三名——蓬莱门烈阳刀传人，自称阿刀，本名许闵；五毒系老蛇，本名待核实，随身携带剧毒蛇类及淬毒暗器；金光咒使用者，绰号光头，本名待核实。三人于校内围攻一名小年轻，身份后续核实。”
他顿了顿。
“我于十三点左右到达现场。当时三名歹徒已与该学生发生肢体冲突，现场设施遭到不同程度破坏。我依法进行制止，使用术法进行控制。过程中该年轻人主动配合，形成有效联合压制，三人均被制服，现已拘押，等待进一步审讯。”
他说得很快，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稿子，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说一场生死搏斗，更像是在汇报今天食堂的红烧肉有几块肥的。
冬会长听完，沉默了两秒钟。
“就这些？商场呢？还有其他的呢？”
“靠了，老……呃，我刚从前线下来，还得给我一段时间整理一下。”王前把翘在桌上的腿放下来，身子前倾，胳膊肘撑在桌上，凑近屏幕，“您要是想听，我去找王以苑来，她一直坐办公室里呢。当然，我更好奇协议会打算怎么解决工钱问题，比如这维修费用、人员调动、加班费等等……大概多少钱这些我都让后勤去算了，回头给您发邮件。”
“我不要邮件。算了，我也不管其他的了，说重点。”冬会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要知道那个年轻人是谁！”
王前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寒意。
“吴云。”他说，“笙都吴家的人，术法表现为无形力场，可攻可守，精度高，范围可控。现场他断了一只手臂，自己接上了，用时不到十秒。断臂再生，无外部媒介，纯术能驱动。”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此时一个参与会议的一个人忽然开口问：“是再生吗？”
“是愈合。”王前把叼着的烟取下来，在指间捏了捏，“左前臂从肘关节以下完全断离，断面参差不齐，至少三条主要血管断裂，桡骨和尺骨全部折断。他捡起来，对上，十秒之内接好了。肌肉、血管、神经、骨骼，全部重新连接。事后能正常活动，握力没有明显下降。”
他停了停，补了一句。
“我没见过这种术。”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会议室里只剩下电脑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屏幕保护程序跳出来，是一堆气泡在屏幕上飘来飘去。王前伸手把屏保关掉，画面重新回到视频窗口。
此时全场寂静，连会长都不知道怎么表达了。
“他什么背景？”冬会长终于开口。
“说了，笙都吴家的。”王前说，“档案查过了，干净。他本人就是山水画术法登记，没有师承，没有门派，没有培训机构。典型家族子弟，跟个石头蹦出来的一样。”
“石头里蹦不出会接手臂的人。”一个女声冷笑道。
“所以我说了，我没见过这种术。”王前靠在椅背上，椅子又吱呀了一声，“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他不是危险分子。至少今天不是。今天他帮我抓了三个人，配合得很好，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滥杀，甚至没有过度使用力量。断了一只手臂，一声没吭，接上继续打。”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冬会长。
“这种人，要是能招进来，比咱们局里一半的废物强。”
冬会长没有接这句话。他低下头，在文件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来。
“说说你这次的消耗。”
王前叹了口气，像是被问到了一个很麻烦的问题。
“用了四百克左右。第一批是普通烟灰，附着性好，引燃温度低，主要用于控制和标记。第二批是炭化处理过的，颗粒更粗，能量密度更高，用于主攻。引爆方式——打火机、响指、或者随便什么火星都行。现场没有使用明火，所以用了术能转化的热能触发。”
“我问消耗没问你术法的内部原理。”
“还行。四百克烟灰大概抽了我——”
他忽然停住了，偏头想了想。
“算了，不说了，说了您又该说我超规格使用。”
冬会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说。”
“……大概抽了我两千块钱的烟。”王前一脸心疼，“我攒了多长时间的烟灰，全撒出去了。这还不算炭化处理的人工费。冬会长，这个报销吗？”
冬会长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你拿烟灰当武器，还想要局里给你报销烟钱？”
“那我下次用鞭炮？”王前一脸真诚，“鞭炮便宜，就是威力小点，可能炸不死人。”
“你的任务是抓人，不是炸死人。”
“所以我用了烟灰嘛。温和，环保，可降解。”
冬会长终于没有忍住，嘴角明显抽了一下。他很快恢复了严肃的表情，但那个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王前的眼睛。
“行了，不跟你扯。”冬会长合上文件，“三人收押，审讯你安排人做。那个叫吴云的，继续关注，不要惊动他。如果他愿意的话——”
“我跟他提了一嘴。”王前打断他，“问他以后跟进应对组，他说看工资。”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回头再聊。”
冬会长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摇了摇头。
“王前……”
“嗯哼？”
“你特么能不能正经一点？！”
王前把烟叼回嘴里，空着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掂量“正经”这个词的重量。
“冬会长，今天中午那三个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够咱们局里的小年轻喝一壶的。”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没有了刚才的戏谑，“我少说也算是出手了，差点让那条怨蛇跑了。那个人断了一只手，帮我压住了怨蛇，让我完成了最后一击。从头到尾，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犹豫，没有恐惧。”
他看着屏幕上的冬会长，眼神认真了一瞬。
“他要是愿意来，我正经给他写推荐信。正儿八经的那种……不会用之前路边烧烤店的发票哈……”
冬会长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知道了。先这样，书面报告明天之前交上来。”
“明天？”
“明天。”
“今天行不行？我晚上没事。”
冬会长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今天晚上要是没事我就把你调到边疆去。
“明天，就这样，我继续和其他几位商讨如何应对一下国家那边……”冬会长重复了一遍，然后切断了通话。
屏幕暗了，变成一片漆黑，只剩下电脑右下角的小灯在呼吸般闪烁。会议室彻底陷入了黑暗，只有门缝下面透进来一丝走廊的光。
王前坐在黑暗里，把叼了半天的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放回烟盒里。他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噼里啪啦响了一串，然后站起来，推开会议室的门。
走廊的灯光涌进来，照出他脸上那沉默的眼神。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陌生号码——那是吴云走之前他顺手存的。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钟，最后还是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明天再说。”他嘟囔了一声，踩着那双快磨平底的运动鞋，往走廊尽头走去。
身后，会议室的门自动关上，咔嗒一声。
他很清楚，王以苑也很清楚。这次的袭击基本都在术管局各个分部薄弱保护的地方，甚至可以说刻意避免了局内特殊战力所在区域，这才让本来极其低质的恐怖袭击做到如此规模。
王前如此想着，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只见他的位置上坐着正一脸严肃的王以苑：“怎么样？”
“猜得差不多，老冬的注意确实一下子就在吴云那小子的身上了，我如实汇报了情况。”王前走到饮水机旁，打了一杯凉水喝，“对了，那些小喽啰什么情况啊。”
王以苑唉声叹气道：“鬼知道那什么彼生教给他们吃了什么玩意，这些普通人完全没有使用术能的正确引导，而他们口中的上位只是教他们如何用自己透支生命的力量去强行释放术法……体内大多都乱七八糟的，活不了多久，器官衰竭都算轻的了。”
“就这样的虾兵蟹将能把我们局内的人搞得一团糟……”王前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忧，“家族的态度也很重要，他们大多数对于术管局的态度都不太友善啊。但凡愿意放出一些小崽子来局内，咱都能有实力和这些大家族好好坐在谈判桌上谈。”
王以苑思索片刻，忽然说：“话说百展盛会……”
王前摇摇头：“没办法，我们也得做出妥协，他们若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能帮我们处理掉五大家族之一的林家，也算好事。”
“那别人不会说我们无作为吗？”她皱眉道。
王前默默无言，摆摆手无所谓地说道：“欸，此言差矣，总有办法的嘛。”他不知从哪个地方掏出一根已经点燃的烟吸了一口。
王以苑脸色一黑：“你又抽烟！”
“诶诶，抽一根咋啦？！别，别打，再打我告林致那小子去了！……啊呀啊啊啊啊！”
又是祥和的日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