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收拾行李
书名:不好了,少爷!他装beta 作者:鱼玉 本章字数:8748字 发布时间:2026-04-21



沈辞是在凌晨时分醒来的。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而是被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冻醒的。他睁开眼睛,入目是月白色的床帐,银线绣的缠枝莲纹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一朵一朵,连成一片,像是天上的星子落在了绸缎上。床帐外面,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影,冷冷清清的,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重又快,像是有人在敲一面鼓。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老槐树枝丫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安静得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犬吠声,一声一声,像是被风吹散了。沈辞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下,看着床帐顶上那片银色的莲花。莲花的纹路在月光下变得模糊,像是被水洇湿的画,花瓣的轮廓不再清晰,颜色也不再分明,只有一片淡淡的银色光晕,在黑暗中静静地发着光。


他在想今天。不是昨天,不是明天,而是今天。今天他要走了。离开沈家,离开帝都,离开陆沉。这个决定他做了三天,想了三天,犹豫了三天,现在终于到了执行的时候。可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坚定和决绝,反而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展开来是密密麻麻的折痕,怎么都抚不平。


沈辞掀开被子,赤脚跳下床,走到窗边。窗户关着,窗台上放着一枝白梅花,花瓣上沾着露水,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像是一颗颗小小的钻石。花枝上系着一根崭新的鹅黄色布带,和他的寝衣颜色一模一样,蝴蝶结打得端端正正,每一个折角都完美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尾端剪成了燕尾的形状,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沈辞把那枝白梅花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很香,淡淡的,清冽的,像是冬天的雪落在春天的花上。他把花枝贴在胸口,感觉到花瓣的冰凉和丝绸寝衣的柔软,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又重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想要冲破牢笼跑出来。这是他最后一次收到陆沉的梅花了,他想。从明天开始,窗台上不会再有任何花,不会再有任何布带,不会再有任何蝴蝶结。窗台会空着,像一块被遗忘了的墓碑,上面没有名字,没有日期,没有任何标记。


沈辞把花枝放回窗台上,转身走回床边,开始收拾行李。


他先从衣柜里拿出几件换洗的衣物——两件月白色的中衣,一件淡青色的外袍,一条深色的裤子,还有一双新做的缎面鞋。他把这些衣物一件一件地叠好,叠得方方正正,整整齐齐,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的。叠衣服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每一件衣服上都残留着沈家的味道,残留着这间寝殿的味道,残留着他在这里住了不到一个月、却仿佛住了一辈子的味道。那种味道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檀香,也许是桂花,也许是阳光晒过丝绸后留下的、暖暖的、干干的、像是被拥抱了一样的味道。


他把叠好的衣物放进一个蓝色的布包袱里,包袱皮是粗布的,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处有细密的针脚,是自己缝补过的痕迹。这个包袱是翠屏前几天给他的,说少爷的衣柜太满了,有些旧衣服不穿了可以收起来,放在箱子里。沈辞当时随口应了一声,把包袱接过来,随手扔在了衣柜的角落里。没想到,这个包袱最后装的不是旧衣服,而是他的未来。


接下来是银票。沈辞从怀里掏出那几张银票,一张一张地数——三百两。三百两银子,够他在北境买一间小房子,够他吃几年的饭,够他在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他把银票折好,塞进包袱的最里层,用衣物盖住,压得严严实实,怕路上掉了,怕被人偷了,怕到了北境之后发现自己一无所有。然后是地图。沈辞从怀里掏出那张画着路线图、歪歪扭扭的宣纸,展开来看了看。从沈府后门出去,往左拐,穿过两条巷子,就是长安街。长安街上有马车行,他可以在那里租一辆马车,往北走,出了帝都的城门,就是官道。官道一直往北,经过三个驿站,就到了北境。北境没有城墙,只有一片茫茫的草原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山脉。


沈辞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被晨光晃得发酸,才把地图折好,也塞进包袱里,和银票放在一起。然后是抑制贴。沈辞从怀里掏出那盒特制抑制贴,打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的那片抑制贴。抑制贴是肤色的,方方正正的,边缘是圆弧形,摸上去软软的,滑滑的,像是丝绸。他把抑制贴从纸盒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感觉到那片小小的、薄薄的贴片贴着他的皮肤,凉丝丝的,让人安心。这是陆沉送他的,是他特意去沈家药堂定制的,适合敏感肌肤,不会刺痛。沈辞用过两片,每一片都贴得很服帖,不刺不疼,凉丝丝的,像是有人在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抚摸他的腺体。


他把这片抑制贴也塞进包袱里,和衣物放在一起。衣物是软的,抑制贴是软的,银票和地图是硬的,四样东西挤在包袱里,鼓鼓囊囊的,像是一个怀孕的肚子。沈辞把包袱系好,打了个结,结打得很紧,紧到手指都勒出了红印。他拎起包袱,试了试重量——不重,轻飘飘的,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是他从沈家带走的唯一的东西,是他在这本书里生活了不到一个月之后,能够抓住的所有。


沈辞把包袱放在床上,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中人面色苍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嘴唇的颜色很淡,像是大病了一场。他的头发散着,乱糟糟的,像是一个鸟窝。他的寝衣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肩膀。他看起来狼狈极了,像是刚从战场上逃回来的败兵,满身疲惫,满眼血丝,满脸憔悴。


沈辞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梳子是从前朝传下来的老物件,紫檀木的,梳齿细密光滑,梳过头皮的时候有一种微微的酥麻感。他梳得很慢,每一梳都从头皮梳到发梢,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冷静下来,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和这间寝殿告别。梳完之后,他把头发束起来,用一根月白色的布带扎在头顶。布带是新的,是翠屏前几天给他做的,说少爷的旧布带都旧了,换根新的吧。沈辞当时没在意,随手接过来,扔在了梳妆台上。没想到,这根新布带最后束的不是他的头发,而是他的离别。


沈辞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件月白色的中衣换上,又穿上那件淡青色的外袍,系好腰带,穿上那双新做的缎面鞋。鞋面上绣着折枝梅花,针脚细密,每一朵梅花都栩栩如生,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贴上去的。沈辞低头看着鞋面上的梅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楚,酸得他鼻子发酸,眼眶发热。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些梅花,指尖触到的是细密的针脚,一针一针,像是有人用尽了耐心和温柔,在缎面上一笔一笔地绣出了那些花纹。


那是翠屏绣的。翠屏的手很巧,绣出来的花像是活的一样,花瓣的层次、颜色的深浅、光影的变化,每一处都处理得恰到好处。沈辞记得翠屏把鞋拿给他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说“少爷,您试试合不合脚,不合脚我再改”。他试了,合脚,很合脚,像是量着脚做的。翠屏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说“那就好,那就好”。


沈辞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廊上很安静,风灯还没有熄灭,橘黄色的光晕在晨光中显得暗淡而温暖,像是快要燃尽的蜡烛,最后的火光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廊柱上的雕花在晨光中变得清晰,松竹梅的纹样交错缠绕,从柱顶一直延伸到柱底,像是一幅被时间浸染过的画卷。沈辞走过回廊,走过偏厅,走过花园,走过后院,走到了下人房的那一排房子前。


他站在最角落的那间房门口,看着那扇旧木门。门是旧的,木质的,上面有很多划痕和修补的痕迹。门板上有一道很长的裂缝,从门板的顶部一直裂到底部,像是有人在门上砍了一刀。裂缝被用木条和胶修补过,但修补的痕迹很明显,木条的颜色和门板不一样,胶干了之后变成了深褐色,像是一条蜈蚣趴在门上。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很小,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小片地方。灯光在门缝里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里面走动,影子掠过灯光,投在门板上,一晃一晃的。


沈辞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他不想敲门,不想惊动门里面的人,不想在离开之前再看见那张脸。因为他怕自己一看见那张脸,就会舍不得走,就会把包袱里的银票、地图和抑制贴全部掏出来,扔在地上,抱着他,说“我不走了,我哪儿都不去了,我留下来陪你”。他不能。他不能让自己心软,不能让陆沉看出他的异样,不能在这个关键时刻功亏一篑。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那扇旧木门。


门缝里的灯光晃了一下,像是有人站了起来。


沈辞的心跳猛地加速,他转身快步离开,脚步凌乱而急促,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他走过那一排排黑着灯的下人房,走过花坛,走过晾衣绳,走过花园,走过偏厅,走过回廊,走回自己的寝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后颈的腺体烫得像要烧起来,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从里到外都在燃烧。


他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地板是凉的,冰凉的木头贴着他的小腿,寒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把包袱抱在怀里,紧紧地抱着,像是抱着一个婴儿,又像是抱着一根救命稻草。包袱里的东西硌着他的胸口——硬硬的银票和地图,软软的衣物和抑制贴,四样东西挤在一起,鼓鼓囊囊的,硌得他生疼。可他没有松手,因为他知道,这是他离开之后唯一的依靠,是他在这个陌生的、危险的、随时可能将他吞噬的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沈辞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晨光从灰色变成了金色,久到麻雀开始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久到回廊上的风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涌进来,清冽而干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梅花香。窗台上的白梅花还在,花瓣上的露水已经蒸发了,花瓣的边缘开始卷曲,颜色也从雪白变成了淡黄,像是一个美人迟暮,虽然还能看出昔日的风姿,但已经不复盛时的光彩。


沈辞把那枝白梅花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香气淡了很多,若有若无的,像是一个快要消失的记忆,抓不住,留不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一点一点地消散在空气里。他把花枝放进包袱里,和衣物、银票、地图、抑制贴放在一起。花枝很长,包袱装不下,有一截露在外面,白色的花瓣在晨光中微微颤抖,像是一个在风中瑟瑟发抖的孩子。沈辞看着那截露在外面的花枝,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种情绪不是悲伤,不是不舍,不是心疼,而是更复杂的、更深沉的、像是所有的情绪都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只知道它们都在那里,挤在胸口,堵得他喘不上气。


他深吸一口气,把包袱背在肩上,走出寝殿。回廊上的风灯已经全部熄灭了,只剩下一盏盏空荡荡的灯罩,在晨光中显得苍白而透明,像是一双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从回廊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廊柱上的雕花在晨光中变得格外清晰,松竹梅的纹样交错缠绕,松针的尖锐、竹叶的修长、梅花的圆润,每一处细节都栩栩如生,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森林搬到了廊柱上。


沈辞走过回廊,走过偏厅,走过花园,走过后院,走到了后门口。后门是木质的,黑漆的,门上的铜环已经有些发绿,是岁月留下的痕迹。门的两边种着两棵银杏树,叶子已经黄透了,落了一地的金色,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锦缎。晨风吹过,几片银杏叶从枝头飘落,飘飘悠悠地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落在沈辞的肩头,像是一只金色的蝴蝶停在了那里。


沈辞伸手把肩头的银杏叶拈起来,放在掌心里。叶子是金黄色的,形状像一把小扇子,叶脉清晰可见,从叶柄一直延伸到叶尖,像是一条条细细的河流。叶子的边缘有些卷曲,是风干的痕迹,像是一个人的嘴角,因为太久没有笑而微微下垂。沈辞把叶子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叶子飞起来,飞过银杏树的枝丫,飞过院墙,消失在晨光里。


他看着那片叶子消失的方向,心里默默地想:我也要走了。像那片叶子一样,飞走,消失,不留痕迹。没有人会记得我来过,没有人会记得我住过这间寝殿、走过这条回廊、看过这棵老槐树。没有人会记得我在深夜里喊过一个人的名字,在晨光中握过一个人的手,在月光下流过一个人的眼泪。没有人会记得我。除了他。也许他会记得,也许他不会。也许他会记得那个在偏厅里挑剔粥太稠、小笼包的皮太厚、虾饺的馅不够鲜的小少爷,也许他会记得那个在书房里把“对不起”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丑得不能看的少年,也许他会记得那个在发情期握着他的手、喊着他的名字、说“你的信息素很好闻”的Omega。也许他会记得,也许他不会。但沈辞知道,他会记得。他会记得陆沉,记得他的眼睛、他的眉毛、他的嘴角那个歪歪的、左边比右边高的笑容。他会记得他的信息素,雪松的清冽,冷杉的深沉,那种凛冽的、像是雪山上的风一样的味道。他会记得他的手,温热的,带着薄茧的,粗糙的质感贴在自己的皮肤上,痒痒的,酥酥的。


他会记得。一辈子都记得。


沈辞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推后门。


门是木质的,很重,推起来有些吃力。他用力推了一下,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像是一声叹息。门开了一条缝,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他眯着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巷子,青石板铺的路,路面上有浅浅的青苔,嫩绿色的,毛茸茸的,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小小的地毯。巷子的两边是灰色的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藤蔓交错缠绕,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把整条巷子罩在里面。


沈辞把门推开更大的角度,侧身挤了出去。后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门轴又发出“吱呀”一声响,像是在和他告别。沈辞站在巷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漆的木门。门上的铜环在晨光中泛着暗绿色的光泽,铜环下面的门板上有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沈府后门”四个字,字迹苍劲有力,是沈文渊的手笔。沈辞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巷子深处。


巷子很窄,窄到他的肩膀几乎能碰到两边的墙壁。墙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和蕨类植物,嫩绿色的,在晨光中闪着光。墙头上的枯藤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沈辞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很轻,像是在怕惊动什么。他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是一个正在逃跑的逃犯的影子。


他走过巷子,拐进长安街。长安街很宽,宽到能并排走四辆马车。街两边的店铺还没有开门,门板紧紧地关着,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冒着袅袅的炊烟,蒸汽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包子和油条的香味,在清晨的空气中弥漫开来。沈辞闻着那些香味,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声,他这才想起来,他从昨晚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他摸了摸怀里的包袱,包袱里的银票和地图硌着他的胸口,硬硬的,提醒他——不能停,不能吃,不能耽误时间。他要赶在所有人醒来之前离开,赶在翠屏来送早膳之前离开,赶在陆沉来放梅花之前离开。他要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不留线索,不留任何让人找到他的可能。


沈辞加快脚步,走向长安街尽头的马车行。马车行在长安街的最西边,是一间很大的铺面,门口停着几辆马车,有单匹马拉的小车,也有双匹马拉的大车。车行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王,大家都叫他王掌柜。王掌柜正站在门口,指挥伙计们给马喂草料,看见沈辞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堆起满脸的笑,迎了上来。


“这位公子,您是要租车?”王掌柜上下打量着沈辞,目光在他那件淡青色的外袍和脚上那双绣着折枝梅花的缎面鞋上停留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疑惑——这位公子看起来像是大户人家的少爷,怎么一个人来租车?身边连个下人都没有?


沈辞点了点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我要去北境。单匹马的车,多少钱?”


王掌柜又愣了一下:“北境?那可不近啊,公子一个人去?”


“一个人。”沈辞说。声音是硬的,冷的,带着刺,像是在说“不该问的别问”。王掌柜被他的语气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不再多问,转身去牵马。他牵来一匹枣红色的马,马不算高大,但看起来很精神,鬃毛油亮,四蹄修长,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一颗被擦亮的黑宝石。马车上挂着一盏小灯笼,灯笼是纸糊的,圆形的,上面画着一枝红梅,红梅的花瓣在晨光中灼灼地燃烧着,像是一团被画在纸上的火。


沈辞看着那盏灯笼,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楚。红梅,和他窗台上那些梅花一样的红梅。是巧合吗?还是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藏着陆沉的影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看见这盏灯笼,不想看见这枝红梅,不想在任何地方再看见任何和陆沉有关的东西。因为每看见一次,他的心就疼一次,像是有人用针在他的心上扎了一个洞,血汩汩地往外流,怎么都止不住。


“能不能换一盏灯笼?”沈辞问。声音是哑的,软的,带着鼻音,像是在求人。


王掌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盏灯笼,挠了挠头:“公子不喜欢这个?那换一盏吧。小李,去库房拿一盏新的灯笼来,不要画花的,要素的。”


伙计应了一声,跑进库房,拿了一盏素白的灯笼出来,没有画,没有字,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盏干干净净的、白色的纸灯笼。沈辞看着那盏素白的灯笼,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他上了马车,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缰绳是皮的,磨得很光滑,摸上去凉丝丝的,像是一条被驯服的蛇。他的手指在缰绳上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在怕。他怕自己不会赶车,怕自己在路上迷路,怕自己到了北境之后发现那里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怕自己在未来的某一天突然后悔,后悔离开了沈家,后悔离开了陆沉,后悔离开了那个让他心跳加速、后颈发烫、眼泪止不住往下流的人。


王掌柜走过来,拍了拍马背,笑着说:“公子,这马很温顺,您放心。往北走,出了城门就是官道,一直走,别拐弯,走三天就到了北境。路上有驿站,累了就在驿站歇脚,别硬撑。”


沈辞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子,递给王掌柜。王掌柜接过银子,掂了掂,笑着说:“够了够了,公子路上小心。”


沈辞深吸一口气,扬起马鞭,轻轻抽了一下马背。马嘶鸣了一声,迈开蹄子,慢慢地往前走去。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敲一面鼓。沈辞坐在车辕上,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摇晃,他的手攥着缰绳,指节捏得发白,眼睛看着前方——长安街的尽头,是帝都的城门。城门是青砖砌的,很高很大,门洞黑漆漆的,像是一只张大了嘴的怪兽,等着把他吞进去。


马车越走越快,从慢走变成了小跑,从小跑变成了快跑。风在沈辞耳边呼啸,吹起他散落在肩头的长发,将几缕碎发吹到脸前,遮住了他的视线。他没有伸手去拨,就让那些碎发遮着眼睛,透过发丝的缝隙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长到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多久才能到达目的地,长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马车穿过长安街,穿过帝都的城门,上了官道。官道很宽,是用黄土和石子铺成的,路面坑坑洼洼的,马车走在上面颠簸得厉害。沈辞被颠得屁股疼,可他不敢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他就会想回头,一回头他就会看见帝都的城墙,一看见城墙他就会想起沈家,一想起沈家他就会想起陆沉。他不能想,不能停,不能回头。他要一直往前走,走到北境,走到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走到他可以假装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从来没有遇见过陆沉。


马车在官道上飞奔,两旁的树木飞快地向后退去,像是有人在倒放一部电影。沈辞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像是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只有他自己是静止的。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那股眩晕感慢慢退去。然后他睁开眼睛,继续看着前方的路。


路很长。长到他觉得自己走了一辈子,还没有走出帝都的郊区。路很直。直到他觉得自己只要一直往前走,就能走到天边。路很空。空到整条路上只有他一个人,一辆马车,一匹马。天空很蓝,蓝得像是一块被水洗过的绸缎,没有一丝云彩。太阳从东边升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亮,将整条官道照得明晃晃的,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沈辞坐在车辕上,看着那片金色的路,心里忽然想起一句话——路是人走出来的。可他的路,是他自己选的。没有人逼他,没有人推他,没有人替他做决定。是他自己决定离开的,是他自己决定去北境的,是他自己决定放弃陆沉的。没有人替他做任何决定,所有的决定都是他自己做的。所以他不能后悔,不能回头,不能在半路上停下来,哭着说“我不想走了,我想回去”。因为他没有退路。从他推开沈府后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了退路。


马车继续往前跑。风继续吹。树继续后退。太阳继续升高。沈辞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眼睛看着前方,脸上没有表情。他的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可他的嘴张不开,因为那些话太重了,重到他的嘴唇承受不住,重到他的声音发不出来,重到他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像是在念一句经文,像是在许一个愿望。


陆沉。对不起。我不能留下来陪你。我不能让你因为我而受到伤害。我不能成为你的累赘、你的绊脚石、你的软肋。我只能离开,只能走远,只能在你还没有被我拖累之前,消失在你的世界里。


陆沉。再见。也许有一天,你会忘记我。也许有一天,你会遇见另一个人,一个比我更好、更温柔、更值得你爱的人。也许有一天,你会想起我,想起那个在偏厅里挑剔粥太稠、小笼包的皮太厚、虾饺的馅不够鲜的小少爷,想起那个在书房里把“对不起”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丑得不能看的少年,想起那个在发情期握着他的手、喊着他的名字、说“你的信息素很好闻”的Omega。也许你会想起我,也许你不会。但我会记得你。一辈子都记得。


马车越走越远,帝都的城墙越来越小,从一座巨大的建筑变成了一小片灰色的影子,从一小片灰色的影子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点,从一个模糊的点变成了一粒灰尘,消失在天地之间。


沈辞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那道灰色的城墙,就会想起那座黑色的木门,就会想起那条窄窄的巷子,就会想起那间小小的寝殿,就会想起那个站在窗前、等着他推开窗户、等着他看见那枝带着露水的梅花的人。


他没有回头。他只是一直往前走,往北,往那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往那个他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往那个他可以假装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从来没有遇见过陆沉的地方。


马车在官道上飞奔,车轮碾过黄土和石子,扬起一片灰尘。灰尘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有人在空中撒了一把金粉。沈辞坐在车辕上,身上沾满了灰尘,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像是有人在用一支看不见的笔,在他脸上反复写着同一个字——悔。


可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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