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下了雨。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那种砸在地上能溅起水花的、硬邦邦的雨。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雨从云里往下倒,倒得很急,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盆水,盆还没收回去,水还在流。沈昀站在窗边,看着那些雨点砸在操场上,砸在跑道上,砸在旗杆上,砸出来的声音很响,啪啪啪的,像有人在用力拍手。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一道一道的,像眼泪。
他的手放在窗台上,手指冰凉。窗台是水泥的,粗糙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被雨水打湿了,变成灰黑色的泥浆,粘在他的手指上。他没擦,就让泥浆粘着。
后颈还在烫。烫了二十五天了。腺体在跳,突突突的,像心脏长错了地方。抑制贴换了一张又一张,换了就翘,翘了就换,换了又翘。今天凌晨他又被疼醒了,后颈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从腺体的位置一直疼到肩膀,疼得他蜷在床上,咬着被子,不敢出声。程川在旁边的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沈昀躺了半个小时,等那阵疼过去,出了一身冷汗,校服湿了,贴在背上,凉的。他换了抑制贴,两层的,按了又按,按到皮肤发红,按到胶粘住了,他才敢松手。
程川已经起来了。他坐在床边,弯着腰,在系鞋带。穿的是新鞋,白色的运动鞋,林逸送的那双,鞋带系得很紧,系了两道,打了两个结。他站起来,走到沈昀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他的头发翘着,几撮立在头顶上,被雨打湿了一点,软塌塌地垂下来。他的脸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干净的、柔和的、像雪一样的白。他的嘴唇上那道裂口结痂了,黑红色的,像一小块干掉的泥土。他的后颈上贴着抑制贴,两层的,按得很平,边角没有翘。沈昀帮他贴的,贴之前用热毛巾敷了一下,胶粘得很牢。
“沈昀。”程川叫他。
“嗯。”
“他是不是真的只是想帮我?”
沈昀看着他。“你觉得呢?”
程川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
两个人出了宿舍。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天亮了,光从窗户照进来,不用灯也能看清路了。二楼202的门关着,门缝下面有光。林逸在。沈昀经过的时候,门开了。林逸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那条很浅的疤还在。他的头发梳得很顺,在走廊的灯光下发梢有一点棕色。五官温和,整张脸像一杯温水。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纸袋是棕色的,上面印着面包店的logo。
“程川。”林逸叫他。
程川停下来,站在楼梯口,没回头。
“你的早餐。”
程川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我不要。”
“你昨天没吃晚饭。”
程川没说话。他的耳朵红了。林逸走过来,把纸袋塞进程川手里,转身回了房间,门关上了。程川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纸袋。纸袋是热的,面包的香味从里面往外冒。他低下头,看着那个纸袋,看了几秒,没有塞给沈昀。他自己打开了纸袋,里面是两个牛角包和一杯热可可。他拿出一个牛角包,咬了一口。
沈昀看着他。“你不是说不吃吗?”
程川嚼着牛角包,含混不清地说:“饿了。”
两个人下了楼,出了宿舍楼,冷风灌进来,雨打在脸上,凉凉的,像有人在用手指弹你的脸。操场上的跑道是湿的,暗红色的,积水的地方反着光,亮晃晃的。旗杆上的水珠往下滴,滴在旗杆下面的水泥台上,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敲钟。沈昀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围巾是顾夜舟那条,深蓝色的,已经戴了三个多星期了,羊毛被磨得起了球,摸起来糙糙的。程川把卫衣的帽子扣上,帽子太小了,遮不住额头,雨打在额头上,顺着鼻梁往下淌,流到鼻尖,挂在那里,亮晶晶的。
两个人跑过操场,跑进教学楼。走廊里有人了,几个女生站在一班门口聊天,手里拿着咖啡杯,杯盖上的小孔冒着热气。她们看见沈昀和程川,声音低了下去,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像两根手指翻过一页书,翻过去了,就不看了。沈昀从她们旁边走过去,听见其中一个女生小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但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他没停,继续走。
进了教室,宋辞已经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校服搭在椅背上,头发比昨天又长了一点,垂在眉毛上面,快盖住眼睛了。他的眉毛很浓,眉骨高,眼窝微微凹进去,鼻梁像一条直线,嘴唇薄且抿得紧。整张脸没有表情的时候像一尊雕像,冷冰冰的,拒人千里。
沈昀坐下来,程川坐在宋辞的另一边。宋辞看了沈昀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的脸很红。”
“空调吹的。”
“你的信息素在往外冒。”
沈昀没说话。宋辞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抑制贴,放在沈昀桌上。沈昀拿起那张抑制贴,拆开包装,走进厕所。厕所里没人,他站在洗手台前,把校服领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后颈。镜子里的后颈是红的,不是晒红的那种红,是那种从里面往外冒的红,像皮肤下面有一团火在烧。腺体鼓起来了,像一颗红豆埋在皮肤下面,硬硬的,烫烫的。他把旧的抑制贴揭下来,旧的抑制贴背面有一层淡黄色的东西,黏糊糊的,粘在手指上。他把旧的卷成一团,塞进垃圾桶,把新的贴上去,按了按。两层。贴完之后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镜子里那张脸是红的,颧骨上两团红印子。眼睛是亮的,瞳孔放大了,黑黑的,深不见底。
他深吸一口气,出了厕所。
第一节课是英语。方老师穿着灰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今天有点肿。她讲课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语速比平时慢,讲到一半停下来喝了口水,水杯里的水是凉的,她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沈昀听了几句,没听进去。他看着窗外。雨小了,不是那种砸在地上能溅起水花的雨了,是细细密密的、像筛面粉一样的雨,沙沙沙的,打在玻璃上,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天还是灰的,但云裂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教学楼的屋顶上,湿漉漉的,反着光。
下课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顾夜舟发的消息。
“我在天台。”
沈昀看着这行字,看了几秒。他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廊里没人,他上了楼,推开了天台的门。
顾夜舟站在栏杆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大衣的领口竖起来了,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桃花眼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是浅琥珀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很细很细的黑边。他看见沈昀,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他的嘴唇是干的,起了皮,下唇中间那道小口子还没好,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他的脸上没有新的红印子,手背上也没有新的擦伤。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得很直,大衣下摆在风里轻轻晃着。
沈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面朝操场。操场上的雨小了,跑道是湿的,暗红色的,积水的地方反着光,亮晃晃的。远处有人在雨里跑,看不清是谁,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在灰色的背景里移动,像一个墨点。
“你怎么出来的?”沈昀问。
“翻墙。”
“墙那么高。”
“硬翻。”
“摔了?”
“没摔。”
沈昀看着他。顾夜舟的脸被雨打湿了,鼻尖是红的,嘴唇是干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光,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光,是一种更亮的、更热的、像火一样的光。他的睫毛上挂了雨珠,亮晶晶的,像挂了露珠的草叶。他眨了一下眼,雨珠掉了,又落了一片,又眨了一下。
“你今天没摔?”沈昀问。
“没摔。翻习惯了。”
沈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
“顾夜舟。”
“嗯。”
“你来找我干嘛?”
“来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好看。”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操场,顾夜舟看着他。沈昀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自己的太阳穴到下颌线,像一根手指慢慢划过去。他没转头,就让顾夜舟看着。
“沈昀。”
“嗯。”
“你发情期还没退?”
“没。”
“你的信息素好浓。”
“嗯。”
“比昨天还浓。”
“嗯。”
顾夜舟伸出手,手指碰到了沈昀的后颈。沈昀抖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顾夜舟的手指按在抑制贴上,按住了翘起来的边角。抑制贴是新的,胶还没干,被他一按,粘住了。他的手指按在沈昀的后颈上,没有收回去。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他的指尖是凉的,沈昀的后颈是烫的。凉的和烫的贴在一起,凉的那边会变热,热的那边会变凉。但沈昀的后颈还是烫的,顾夜舟的指尖还是凉的。
“你的腺体肿了。”顾夜舟说。
“嗯。”
“很烫。”
“嗯。”
“疼吗?”
“不疼。”
“骗人。”
沈昀没说话。顾夜舟的手指从他的后颈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他的手指上沾了沈昀的信息素,栀子花的味道,甜的,腻的。他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
“好闻。”顾夜舟说。
沈昀看着他。顾夜舟的鼻尖是红的,嘴唇是干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光,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光,是一种更亮的、更热的、像火一样的光。他的瞳孔放大了,黑黑的,深不见底。
“顾夜舟。”
“嗯。”
“你离我远点。”
“不想。”
“我的信息素会影响你。”
“已经被影响了。”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的脸。顾夜舟的鼻翼翕动着,像在闻什么。他的呼吸变重了,胸口起伏很大,像一个人在用力推一扇很重的门。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了沈昀的手。他的手很热,热得像一个大火炉。沈昀的手冷,冷得像一块冰。热的东西和冷的东西握在一起,热的那边会变冷,冷的那边会变热。但沈昀的手还是冷的,冷到骨头里,暖不回来。
“沈昀。”
“嗯。”
“你手怎么这么冷?”
“等你等的。”
顾夜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但眼睛是亮的。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桃花眼里的光会散开,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扩到岸边,又荡回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顾夜舟问。
“刚学的。”
“跟谁学的?”
沈昀想了想。“跟你。”
顾夜舟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手从沈昀的手上滑到他的手腕上,手指扣住了他的手腕。沈昀的手腕很细,细到他一只手就能握住。骨头硌手,像握着一根干枯的树枝。他的拇指按在沈昀的脉搏上,沈昀的脉搏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一个人在敲门。
“你的心跳好快。”顾夜舟说。
“你的也是。”
顾夜舟把沈昀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胸口上。沈昀的手贴在他的胸口上,隔着大衣和毛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很重,像一个人在敲门。
“听到了吗?”顾夜舟问。
“听到了。”
“它在说什么?”
沈昀沉默了几秒。“不知道。”
“它在说你。”顾夜舟说。
沈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他的眼眶红了,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像一盏灯在风里晃,晃得很厉害,但没灭。他忍住了,没掉下来。
“顾夜舟。”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刚学的。”
“跟谁学的?”
顾夜舟想了想。“跟你。”
沈昀没说话。他把手从顾夜舟的胸口上收回来,垂在身体两侧。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呜呜的,吹得沈昀的刘海往两边飞。他没去理,就让刘海飘着。
“沈昀。”
“嗯。”
“林逸今天又提了一个提案。”
沈昀的手在口袋里慢慢攥紧了。“什么提案?”
“贫困生名额再砍一半。从下学期开始。”
沈昀看着他。“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理事会刚开完会。”
“几比几?”
“四比三。”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的脸。顾夜舟的脸在雨里显得很白,鼻尖是红的,嘴唇是干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光,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光,是一种更亮的、更热的、像火一样的光。
“你投了反对?”沈昀问。
“嗯。”
“你爸呢?”
“赞成。”
沈昀没说话。他转过身,看着操场。操场上的雨大了,砸在地上,溅起水花,啪啪啪的。跑道上的积水更多了,亮晃晃的,像一面一面碎掉的镜子。旗杆上的水珠往下滴,滴在旗杆下面的水泥台上,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敲钟。
“沈昀。”
“嗯。”
“你别怕。”
“我没怕。”
“你骗人。你的手在抖。”
沈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很轻,但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的,但他没松开。
“顾夜舟。”
“嗯。”
“你回去吧。”
“不回。”
“你爸会找你。”
“让他找。”
“你出不来了怎么办?”
“翻墙。”
“墙那么高。”
“硬翻。”
“摔了怎么办?”
“摔了再爬。”
沈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
“顾夜舟。”
“嗯。”
“你走吧。”
“不走。”
“你走了,我会想你。”
顾夜舟愣了一下。他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你说什么?”他问。
“我说你走了我会想你。”沈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所以你现在可以走了吗?”
顾夜舟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先是左边,然后是右边,两边都弯了,眼睛也弯了,弯成了月牙。
“不走。”
沈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他的眼眶红了,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但他没让它们掉下来。他忍住了。
“你这个人。”沈昀说。
“嗯。”
“真的有病。”
“嗯。”
顾夜舟伸出手,把沈昀的围巾拢了拢。围巾是深蓝色的,已经戴了三个多星期了,软塌塌的,没了形状。他把围巾在沈昀脖子上绕了一圈,打了个结。结打得很松,不像平时那样紧。打完之后他的手没有收回去,放在沈昀的脖子上,手指搭在围巾上面。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手指搭在围巾上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沈昀的耳朵。沈昀的耳朵是烫的,烫得像被火烧过。
“你的耳朵红了。”顾夜舟说。
“你的也是。”
顾夜舟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烫的。他笑了一下,把手放下来。
“沈昀。”
“嗯。”
“我走了。”
“嗯。”
“你让我走我就走?”
“嗯。”
顾夜舟看着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他走到天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沈昀。”
“嗯。”
“我明天还来。”
他推开门,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风灌进去,吹得门框框响。沈昀站在天台上,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得他的头发往前倒,刘海盖住了整张脸。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看着顾夜舟的脚印从栏杆边一直延伸到天台门口,一行深深的脚印,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其中一个脚印。水泥地是湿的,凉的,凉到手指发麻。他站起来,转身走到栏杆边,往下看。顾夜舟已经从楼里出来了,走在操场上,黑色的身影在雨里像一个小小的墨点。他走得很慢,步子很大,大衣下摆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旗。走到操场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天台。太远了,沈昀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他在看自己。沈昀举起手,晃了晃。顾夜舟也晃了晃手,然后转身,继续走。走到校门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沈昀把手放下来,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个圆圆的东西,是那个橘子皮,干透了,一捏就碎。他没捏,把它放在手心里,看着它。橘皮卷着边,白色的丝络粘在皮上,像干掉的蛛网。他把橘皮放回口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脚印。从栏杆到门口,一行浅浅的脚印,比顾夜舟的浅得多,他的体重太轻了,踩在湿水泥地上压不出深印子。两行脚印并排着,一行深的,一行浅的,深的往门口走,浅的跟在后面。
他推开门,进去了。
走廊里的灯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他身上。他下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响着,一下一下的。他走到二楼的时候,202的门关着,门缝下面有光。他经过的时候,门开了。林逸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梳得很顺,脸上带着那种温温和和的笑。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提案的事,你知道了?”林逸问。
沈昀看着他。“知道了。”
“你有什么想法?”
沈昀看着他。林逸的脸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温润的白,像玉,像瓷器。他的五官是温和的,整张脸像一杯温水。
“我的想法有用吗?”沈昀问。
“有用。”
“你说过很多次了。”
“因为你每次都不信。”
沈昀看着他,看了两秒。“我想让你撤提案。”
林逸的笑容没变。“提案已经通过了。撤不掉了。”
“那你问我干嘛?”
林逸靠在门框上,两手插在口袋里。“我想知道你会不会来求我。”
沈昀的手在口袋里慢慢攥紧了。“我不会求你的。”
“我知道。”林逸说,“所以我没等你求我。”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那你想让我干什么?”
“什么都不用干。”林逸说,“你就记住,提案通过了,但程川不会走。”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让他留下来。”
“条件呢?”
林逸笑了一下。那笑容还是温温和和的,但这次沈昀看见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温和,不是善意,是一种很深的、很冷的、像冬天的湖水一样的东西。
“条件是你欠我一个人情。你欠我六个了。”
沈昀看着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他上了四楼,推开411的门。程川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看见沈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你回来了?”
“嗯。”
“顾夜舟来了?”
“嗯。”
“他说什么了?”
沈昀走过去,在程川旁边坐下。床板咯吱一声。“林逸又提了一个提案。贫困生名额再砍一半。”
程川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通过了。”
程川看着他,眼眶红了。“那我们怎么办?”
沈昀沉默了几秒。“不知道。”
程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在抖,指甲盖是白的,不是健康的粉色。他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手指交叉,攥紧,又松开,又攥紧。松开的时候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了几道白印子,过了几秒才消。
“沈昀。”
“嗯。”
“他会让我们留下来的。”
“谁?”
“林逸。”
沈昀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的。他说他会让我留下来。”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脸。程川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干净的、柔和的、像雪一样的白。他的眼睛是棕色的,瞳仁很大,眼白很少,看着人的时候很专注。他的嘴唇上那道小口子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半透明的,像一层干掉的胶水。
“程川。”
“嗯。”
“你别信他。”
程川看着他,看了很久。“好。”
窗外的雨停了。天还是灰的,但云裂开的缝更大了,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晃晃的。远处有人在放风筝,风筝很小,在天上飘来飘去,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鸟。线在风里晃,一会儿紧,一会儿松,但风筝没有掉下来。它在飞。飞得不高,但它在飞。沈昀站在窗边,看着那些灯。他想起顾夜舟说的话——“你别怕。”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眼睛是亮的,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一定能做到的事。他想起自己说“嗯”的时候,顾夜舟的眼睛亮了。他想起自己说“好”的时候,顾夜舟笑了。他转过身。程川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眼睛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沈昀关了灯。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问号。他闭上眼睛。窗外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