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宫道上的人影渐渐稀疏，白日里金銮殿上的明争暗斗，并未随着朝散而消散，反倒像一张悄然收紧的网，在京城深处层层铺开。
沈毅坐上丞相府的马车，车厢内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方才在朝堂之上强压下的心绪，此刻终于微微松动。今日萧玦两度出手维护，看似公允持正，可落在他这只老臣眼中，处处透着刻意。
“老爷，”车夫低声问道，“直接回府吗？”
沈毅淡淡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告诉管家，回府后立刻到书房候着，不得有误。”
“是。”
沈毅靠在车厢上，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沈清辞前几日反复叮嘱，朝堂之上务必与东宫保持距离，不可亲近，不可交恶，更不可落人口实。今日他已是步步谨慎，可萧玦偏偏主动上前，当众维护，反倒将沈家推到了风口浪尖。
皇帝最忌重臣与储君过从甚密，萧景、萧远又虎视眈眈，这般下去，不用旁人设计，沈家便会先被猜忌啃得体无完肤。
“萧玦……”沈毅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色沉沉，“你到底想做什么。”
同一时刻，萧玦朝服未褪，眉宇间的温和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郁。李德全侍立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殿下，今日您在朝堂之上如此维护沈家，怕是……”李德全欲言又止。
萧玦抬眼，目光冷冽：“本宫不维护，难道看着沈知言的兵权被夺，看着沈毅被萧景扣上结党营私的罪名？”
李德全心头一凛，连忙垂首：“奴才不敢。只是殿下这般行事，陛下必会心生疑虑，三皇子一党更会借机发难。”
“无妨。”萧玦淡淡开口，声音轻却坚定，“只要沈家安稳，清辞无恙，本宫被猜忌、被针对，都算不得什么。”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日一步退，沈家步步危。
“传本宫令。”萧玦声音微沉，“从东宫侍卫营中抽调二十名精锐，乔装成商贩、脚夫、寻常百姓，潜伏在丞相府四周，日夜轮守，任何靠近丞相府三条街内的陌生面孔，一律登记行踪，胆敢擅闯、窥探，就地拿下，不必先行禀报。”
“奴才明白。”
“还有，”萧玦补充道，“军营那边的暗卫，继续潜伏，不得暴露身份。萧景今日未能得逞，必定会再派细作进入军营，但凡发现异动，先行清除，事后再向沈知言递话，切记，不可暴露与东宫有关。”
“奴才谨记在心。”李德全躬身应下，心中清楚，自家殿下这是要用东宫全部力量，为沈家撑起一张无形的保护伞。
马车驶入东宫，萧玦缓步走下，身姿挺拔，背影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
他这一生，坐拥储君之位，手握天下权柄，可唯独亏欠沈清辞一条命，亏欠沈家满门血债。
救赎这条路，本就是他一个人的炼狱，他不奢求沈清辞原谅，只奢求她平安。
丞相府内，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
沈清辞端坐在书房之中，绿萼轻手轻脚端来莲子羹，放在一旁，低声道：“小姐，老爷回府了，正在前厅更衣，稍后便过来。”
“知道了。”沈清辞头未抬说，“军营那边，兄长可有新的消息传来？”
“方才信使快马回报，沈将军已经按照小姐的吩咐，将抓获的细作全部审讯完毕，确认为三皇子府的心腹死士，嘴风极紧，并未供出更多内情，如今已经按军规处置。只是……”绿萼顿了顿，语气微凝，“据暗卫回报，军营外围近日多了不少形迹可疑之人，徘徊不去，看似放牧、砍柴，实则一直在暗中观察军营出入口与布防位置。”
沈清辞说“意料之中。”她声音平静，却透着寒意，“萧景在朝堂上没讨到好处，必然会把主意打到军营暗处。他想要兵权，就一定会想方设法动摇兄长在军中的威信，要么制造军乱，要么污蔑兄长治军不严，要么……直接对兄长下手。”
绿萼脸色微白：“那沈将军岂不是危险？”
“兄长久经沙场，心智沉稳，寻常手段伤不到他。”沈清辞抬眼，眼色锐利，“但我们不能被动挨打。你即刻传令，从府内暗卫中抽调八人，分批前往军营外围潜伏，不要与萧景的人正面接触，只需暗中盯紧他们的落脚点、联络方式、人数、接头暗号，一一记录在册，切勿打草惊蛇。”
“奴婢明白。”
“另外，”沈清辞声音再冷一分，“府内近日新进的下人、杂役、厨娘，全部重新核查身份，原籍、保人、过往经历，一项都不能漏。萧景、萧远吃了亏，极有可能会往丞相府安插眼线，从内部瓦解我们。宁可错放，不可错留。”
“是，奴婢这就亲自去办。”绿萼不敢耽搁，躬身退下。
书房门合上，屋内只剩下烛火跳跃的轻响。
沈清辞起身走到窗前，心里翻涌着前世的血色与恨意。
前世她被囚冷宫，沈家满门抄斩，那日，京城大雪纷飞，他连一丝动容都没有。
她不会信他，不会靠近他，更不会给他任何再次将沈家推入深渊的机会。
“萧玦，”沈清辞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你欠我的，欠沈家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全部讨回来。”
半个时辰后，沈毅步入书房。
白日里的官服已换作常袍，神色依旧凝重。
“清辞。”
“父亲。”沈清辞转身行礼。
沈毅点点头，走到案前，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布局，不由得轻叹一声：“你都安排好了？”
“是。”沈清辞应声，“军营外围已布暗哨，府内也在核查下人，萧景但凡有动作，我们都能第一时间察觉。”
“可萧玦那边……”沈毅眉头紧锁，“他今日刻意维护，实在蹊跷。此人城府极深，为父总觉得，他另有所图。”
沈清辞眼色微冷：“他自然另有所图。父亲，您切记，日后在朝堂之上，依旧与东宫保持距离，他若开口，您只以公务应对，不亲近、不抵触、不领情。他越是帮我们，我们越要避嫌，否则，陛下一旦猜忌，沈家便再无宁日。”
“为父明白。”沈毅深吸一口气，“只是萧景、萧远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一段日子，必定风波不断。你兄长手握兵权，是他们首要拔除的眼中钉，你万事小心。”
“女儿晓得。”沈清辞颔首，“父亲在朝堂之上也需步步谨慎，萧景一党必定会捏造证据，诬告您与东宫勾结，您提前做好应对，凡事留证，不卑不亢。”
父女二人又细细商议了半个时辰，将朝堂、军营、内府三方可能出现的危机一一预判，定下应对之策，沈毅才放心离去。
书房再次恢复安静。
沈清辞重新坐回案前，提笔继续完善布局。
她很清楚，今日早朝只是小试牛刀，真正的风浪还在后面。萧景、萧远的明枪，萧玦的暗护，各方势力交织，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但她不怕。
前世她一无所有，任人宰割；这一世，她有父亲在朝支撑，有兄长在军握权，有自己重生归来的先知，有忠心耿耿的下属。
她有足够的筹码，与所有人周旋到底。
与此同时，三皇子府深处的密室之内，灯火昏黄，气息阴鸷。
萧景与萧远相对而坐，桌上摊着一张密图，上面标注着军营布防与丞相府路径。
“大哥，就这么放过沈毅和沈知言？”萧远语气焦躁，“今日我们明明占了上风，偏偏被萧玦横插一脚，实在憋屈！”
萧景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眼色阴狠：“放过？本皇子从不知道‘放过’二字怎么写。萧玦护得住他们一时，护不住他们一世。本皇子已经有了下一步的计划。”
萧远眼前一亮：“大哥有何妙计？”
“军营那边，我早已安排了第二批人手。”萧景声音低沉，“这批人不是细作，是死士，混入军营之后，不用打探消息，只需在三日后制造一场小规模兵变，纵火焚烧粮草营，到时候，罪责自然会落在沈知言头上。治军不严、玩忽职守、引发军乱，任何一条，都足够让他丢官去职。”
萧远倒吸一口凉气：“大哥好手段！兵变一出，沈知言百口莫辩，沈家必定震动！”
“这还不够。”萧景冷笑一声，“我还要修一道密折，连夜送入宫中，就说萧玦与沈毅私下往来频繁，结党营私，意图把持朝政，沈知言手握兵权，便是他们最大的依仗。”
“陛下本就忌惮太子权重，再加上兵变一事，必定龙颜大怒。到时候，萧玦自身难保，沈家更是在劫难逃。”
萧远连连拍手：“妙！实在是妙！如此一来，太子与沈家一同倒台，这储君之位，必定是大哥的！”
萧景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得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冷茶。
“等着吧，三日之后，这京城，就要变天了。”
密室之内，阴谋如毒草般疯狂滋生，杀机暗涌。
夜色渐深，丞相府书房，烛火彻夜不熄，沈清辞伏案疾书，每一步谋划都缜密如丝，复仇之心坚如磐石；
东宫深处，萧玦独坐窗前，一遍一遍翻阅密报，暗中布防，以一己之力，为她挡去所有风雨；
三皇子府内，毒计已成，只待时机一到，便要掀起滔天巨浪。
三方势力，各怀心思，在寂静之下激烈角力。
沈清辞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绝。
她早已不是前世那个任人摆布的相府千金。
这一世，她要护家人周全，要仇人血债血偿，要在这权谋漩涡之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
无论前方多少陷阱，多少杀机，她都不会后退一步。
因为她身后，是沈家满门的性命，是前世未雪的沉冤。
风暴将至，而她，已全副武装，静候对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