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殿狱令,月圆屠灵!”
绝一直到如今,也没能想清楚他和风潇月,到底是怎样的一种联系。百夕山第一次相遇时,他杀不了风潇月;石航城的时候,他也杀不了。等到去往悬云阁的途中,绝一才明白他这一生,已经没有任何击败风潇月的可能了。
绝一无法把风潇月再当作生死之敌,也无法把风潇月当作真正的朋友!但他从未后悔遁入亡灵红楼,又毫不犹豫一路追踪到长洲城。
追踪之途,铁剑大战过别离伤剪,也击飞过神秘仙棋。最后在那道绝灭的刀光中,喋血昏厥!
在寒雨的泥泞苏醒,再次拖着残缺的伤重之躯,披荆斩棘;一直到今夜,他才遇到了一人孤行的秋青墨!
濒临死亡的路上,绝一从来没有过退却。唯一支撑他的,是不想看到风潇月在轮回的宿命中,悲哀地死去!如果风潇月注定要死在这长洲城,那也只能死在他绝一的无情铁剑下!
绝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了喝酒。酒是极为苦涩的那种;是在别人眼中,最低廉劣质而无比割喉的酒。
但绝一相信,风潇月如果喝到这样的酒,他一定会觉得这是世上最绝妙的酒。所以绝一杀进长洲圣殿的时候,他绝对会给风潇月带上一坛这样的酒。
冷灯华阙,孤星寒月。月圆的时候,总容易触动人心平常那些隐匿的悲欢离合。绝一从不会悲伤,也从不会欢喜;他唯一有的,从来都是在无情中守候他生来的孤独!
当绝一“看到”灯火里,那道端坐得无比正经的身影时,第一次有了生硬的笑容。
“你不笑的时候,实在要顺眼得多。”
“你不正经的时候,也是要顺眼得多。”
“何去?”
“去你所去之处。”
“何来?”绝一问道。
“来你所来之事。”落照幽应道。
“一个刚清醒的痴呆和一个瘸拐的瞎子,除了送死,我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的结局。”
空灵的嘲讽,却没有丝毫寒意。
“是。不过像这种送死的事情,多一个痴呆和一个残废,似乎没有多大分别。”
“的确没有什么分别。”绝一笑道。
月下无声,寒夜孤留长灯漠;云破弄影,伤恨空余谁人说。当寒意化作飞絮飘零的时候,痴恨的琴音就开始悲萦哀转!
“你又为何而来?”秋空问道。
“为恨而来。”
“恨又何来?”
“恨难所得,恨无所依!”
琴音再起,哀怨缠绵,荡起炼狱血炎。而那张熟悉的死人脸,赫然再现。
“痴恨无边,痴恨无岸。”
“那最不该的,或许是东竭岛的第一眼。”香姬悲道。
“是。”浪千重一无悲喜。
“了却吾之痴恨,了却君之劫缘;绝灭之心,再无缺陷。”
“是。”
没有人知道,每当东竭岛柳絮纷飞的时候,香姬和浪千重都会在那里一战。也没有人知道,千重拳影和炼狱魔刀,曾在对战一个女人时破绽百出,不堪狼狈!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千重拳影对女人不再怜惜;炼狱魔刀尽是绝灭无情?
“七情竹阵”可以剥夺浪千重的情志;浪千重也可以对自己余有情志的魂识,一拳轰残!他可以斩灭过往的一切羁绊;更可以对风潇月和落照幽,一刀绝斩!
但有些东西,无论浪千重抹灭多少次,还是会在无觉中滋生纠缠!那是因为浪千重的拳和刀,在东竭岛的时候就有了瑕疵,是他不惜生命和灵魂都难以磨灭的瑕疵!
偏偏这种瑕疵,是浪千重亲手在自己的内心深处,无悔种下的!
“我的刀,需要臻至完美……”
香姬垂首。妖娆圣洁的脸上,俱是不忍直视的决绝!
“痴妄无终,轮回不空!”
琴音幽起,飞絮萧落。残破的幻絮琴,奏出裂人心肺的伤悲。那是一生的痴往,更是一世的悲凉!只是飘零的飞絮,在炼狱的血炎中,瞬归尘虚!
秋空明白,香姬其实已经死去。因为琴音已然感觉不到应有的生机,只剩下无言的悲伤在为她哀默,纷落的飞絮在为她轻歌!
“飞絮无影--琴痴絮恨三心蝶!”
重重血狱,魔刀静虚。浪千重颤动的手臂缓缓抬起,重若千钧。那是魔刀的意志在哀鸣,极力阻止他斩灭无悔的曾经!
从炼狱中爬出的人,见过太多的阴暗和血腥。这个世间几乎没有什么东西,还能让浪千重的魔刀迟疑。
血狱层层不息,魔焰滚滚焚极。在大地的脆裂声中,魔刀终露它的凶容。银电自九幽而出,缠臂绕指;厉啸从云端垂落,锥心绞髓!
心底种下的那道念执,终在此刻趋向极致。被浪千重斩断的那些情志,也如滔天巨浪从内心最深处狂涌而出,直泄千里!
“千重魔狱--诸相魔魂斩!”
魔魂立天,吞尽情志幻化的诸般万相。当那道痴缠的种子,也被魔魂吞灭的时候,无形无影的魔刀终是斩向了残破的幻絮琴!
这是惊泣鬼神的一刀,也是绝灭无心的一刀。在所有人的眼中,这一刀斩向了香姬;但只有浪千重明白,这一刀真正斩向的,是曾在炼狱中苦苦挣扎的残余己身!
琴絮成尘,跟随端坐的香姬一道,消逝在寒夜的孤灯。垂首伤凄,一缕飞絮从秋空手中飘零,直往高穹圆月。这是秋空为痴恨一生的香姬,最后的送别!
秋空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有出手。因为他们明白,这是香姬行负枯竭之躯来到长洲城主府,为了却一生痴怨的最后一战!
秋空他们无法也不能出手,因为那是香姬一个人的归途。也因为香姬早已心怀死意,就算他们救下了她,也是徒增死亡前的痛苦!
血炎熄灭,浪千重一如枯石。暴烈之后的寂静,最是令人窒息。
一手横阻绝一,绝一眉峰皱紧。他“看向”身旁的落照幽,杀人的“目光”里俱是质问,似乎落照幽不能给出一个适合的理由,那下一刻铁剑绝对会无情相与!
“他的刀,现在极度危险。”
“是。”绝一应道。
“但他的心,现在极度虚弱。”
“所以现在是杀他最好的时机,却也极有可能被他一击必杀!”
“是。”
“但我的剑,现在渴望饮血。”
“你在愤怒。一把愤怒的铁剑,是杀不了他的。”
“你也在愤怒……。”
“所以我也杀不了他。”
“那现在该如何?”
“他伤得很重,无论是身躯还是魂识。”
“所以……”
“所以那道刀意寂散之时,就是他浪千重真正虚弱的时候!”
“他为何伤得如此严重?”
“因为那一刀,根本就是他斩杀曾经自己的一刀!”
“所以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待?”
“先前是……”
“现在不是?”
“因为又有杀人或是被杀的人,来到了这里。”
绝一沉默。他知道来人最终是杀人还是被杀,都无关他的事了。
月辉冷意,开始凝结多姿的冰花,徐徐落下。当它们落到绝一和落照幽的脚旁时,又变幻成了片片阴冥之花。
阴冥之花,有种奇诡的美丽。在月光的阴影里,就像亡灵的堆积。
“死了,还是活着?”落照幽问道。
“已经死了,却又活着。”
“是不是很痛苦?”
“很痛苦,就像那个病人无法逃离他的血魇,那种绝望的痛苦。”
落照幽从来没有想到,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浑身死气的度飞虹。
“为他而来?”度飞虹嘶哑道。
“是,他还活着?”
“活着对他从来都不是一件好事,从臭水沟那个馒头开始。”
“似乎的确是。”
落照幽叹息。香霏棠堰一别,早已物人几非。
“真正的‘落花指’,会是什么样子?”
“真正的‘照幽掌’,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一无征兆,大战暴起。指力洞碎幽掌,幽掌摧裂花指。落花在幽镜中凋影,幽镜在落花里沉沦!
“落花妖指--葬花五重墓!”
“照幽神镜--净•寒冰真欲!”
五重花墓侵蚀冰心寒镜,真欲之镜净化花墓死气。
“照幽神镜--雷镜神鬼泣!”
“落花妖指--云悬花残月!”
鲜红飞溅,落花伤泣;云破月冷,孤灯寒凄。生死对决间,是掌指交错的无边杀机,是无法回往的诸般过去!
秋空的心,在雷镜的碎裂和落花的枯萎中逐渐抽紧。她很想出手,但她明白,那是落照幽绝不愿意看到的。男人之间的对决,只会用他们认为最适合的方式去落下帷幕!
落照幽与度飞虹,以至于浪千重,选择了不同的道路。那就注定了他们的对决,只会以对方的死亡为终结。
秋空没有出手,是对落照幽和度飞虹最大的尊重!无论谁死去,都是他们直面自己选择的那条归路。
当妖指穿透落照幽的肋骨时,幽掌也印在了度飞虹的胸膛。断骨的清脆和飞血的艳丽,为这月圆之夜谱下了一首惨烈的悲曲!
“这才是真正的‘照幽掌’。”
“这才是真正的死胖子。”
“可惜没有酒……”度飞虹断续道。
“落花彼岸,或许会有……”
镜碎花零,圆月无声!
落照幽明白,如果落花指再偏上一寸,那他的心脏绝对会瞬息爆裂;就像度飞虹也明白,如果照幽掌再多一分力道,那他的胸膛一定会塌如泥血!
度飞虹的眼睛,已然清明。只是可惜月洁如初,他们却没有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