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回到村子。
躺在床上。
闭上眼。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河底那些尸。
那些动起来的尸。
那些差点醒过来的尸。
它们为什么动?
不是已经镇住了吗?
不是已经跪好了吗?
不是——
永远睡了吗?
她翻来覆去。
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她爬起来。
走到河边。
那盏灯还亮着。
很弱。
像快灭的烛火。
阿月坐在石头上。
看着那盏灯。
“叔叔,你还好吗?”
灯闪了闪。
很慢。
像没力气。
阿月的心往下沉。
她知道,叔叔快撑不住了。
昨晚那一下,用掉了他太多力气。
再用一次,灯就灭了。
灭了,叔叔就没了。
她看着那条河。
河面很平静。
清清的。
静静的。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下面有东西。
很多。
密密麻麻。
全跪着。
全闭着眼。
全——
在等。
等什么?
等灯灭?
等叔叔死?
等——
再醒过来?
阿月站起来。
沿着河边走。
走得很慢。
眼睛盯着水面。
水面下,能看见那些尸的影子。
一具挨一具。
一排挨一排。
从岸边排到河心。
从河心排到对岸。
全跪着。
全低着头。
全——
在动。
很慢。
很轻。
但确实在动。
不是醒。
是在做梦。
做那种——
快醒的梦。
阿月停下脚步。
盯着最近的那具。
是一个女人。
年轻的,漂亮的,穿着古代的衣裳。
她跪在那。
头低着。
手放在膝盖上。
但她的手指,在动。
一根一根。
轻轻地。
像在数数。
数什么?
数时间?
数到什么时候醒?
阿月蹲下来。
凑近看。
水面下,那张脸,突然抬起来。
睁开眼。
看着她。
笑了。
笑得诡异。
笑得阴森。
笑得——
像认识她。
阿月退后一步。
那具尸,还在看她。
嘴张开。
发出声音——
“等……”
“等……”
“等……”
阿月转身就跑。
跑回那盏灯旁边。
喘着气。
盯着河面。
那具尸,已经沉下去了。
沉回原来的位置。
跪好。
低头。
不动了。
但那句话,还在耳边——
“等……”
“等……”
“等……”
阿月看着那盏灯。
“叔叔,它们在等什么?”
灯闪了闪。
很弱。
像在说——
“等机会。”
“等灯灭。”
“等——”
“再活一次。”
阿月的手在抖。
她看着那条河。
看着那些影子。
看着那些——
随时可能醒的东西。
她想起叔叔说过的话——
“棺封住了,它们就永远睡了。”
现在,棺封住了吗?
昨晚封住了吗?
还是——
没封住?
她盯着河心。
那里,是棺材沉下去的地方。
水面下,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影子。
很大。
很黑。
像一座山。
那是棺材。
石棺。
棺材盖,是开的还是关的?
看不清。
太深了。
太黑了。
阿月站起来。
走到河边。
脱掉鞋。
准备下水。
那盏灯,突然亮了。
亮得刺眼。
亮得她睁不开眼。
光里,传来一个声音——
“别下去。”
“危险。”
是叔叔的声音。
很弱。
很远。
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阿月停下。
回头看着那盏灯。
“叔叔,那口棺材——”
“关上了。”
“昨晚关上的。”
“用我的命关上的。”
“它们动,是因为——”
他顿了顿。
“不甘心。”
“不甘心?”
“嗯。”
“等了一千年,就这么睡了。”
“不甘心。”
“所以做梦。”
“梦醒的时候。”
“梦——”
“活的时候。”
阿月看着那些影子。
还在动。
还在做梦。
还在等。
“那怎么办?”
灯沉默。
很久,很久。
久到那些影子越动越厉害。
久到河面开始泛起涟漪。
久到——
那盏灯,突然炸开。
不是真的炸。
是光炸开。
炸成千万片。
每一片,都变成一盏小灯。
金色的,小小的,亮亮的。
它们飘进河里。
飘向那些尸。
飘进那些跪着的身体里。
那些尸,被光照到。
不动了。
手指不数了。
头不抬了。
眼不睁了。
全——
死透了。
那些小灯,一盏接一盏,灭了。
灭一个,一个尸就彻底安静。
灭十个,十个就彻底睡。
灭百个,百个就——
再也不会醒。
最后,只剩一盏灯。
飘在河面上。
很弱。
像快灭的烛火。
那是叔叔。
最后的叔叔。
阿月看着那盏灯。
眼泪流下来。
“叔叔——”
那盏灯闪了闪。
像在说——
“没事。”
“它们睡了。”
“永远睡了。”
“叔叔也——”
“该睡了。”
阿月摇头。
“不——”
“别睡——”
“你睡了,我怎么办?”
那盏灯闪了最后一下。
很轻。
很慢。
像在笑。
像在说——
“你长大了。”
“可以自己走了。”
“叔叔在下面。”
“在那些灯里。”
“在那些——”
“等你的人里。”
“你活到一百岁。”
“活到老。”
“活到——”
“再来找叔叔。”
灯,灭了。
河面,黑了。
那些影子,没了。
只有阿月一个人。
站在河边。
站在黑暗里。
站在——
再也没有叔叔的世界里。
她跪下来。
对着那条河。
磕了三个头。
“叔叔,我记住了。”
“活到一百岁。”
“活到老。”
“活到——”
“再来找你。”
她站起来。
转身。
往村子里走。
走进那更深的黑暗。
走进那——
再也没有光的夜。
但走着走着,前面突然亮起来。
一盏小灯。
飘在半空。
金色的,小小的,暖暖的。
那是叔叔。
他没走。
他还在。
在陪着她。
在看着她。
在等她——
回家。
阿月笑了。
伸手,捧起那盏灯。
捧在怀里。
暖的。
真的暖的。
像叔叔的手。
她抱着那盏灯。
走进村子。
走进屋里。
躺下。
睡了。
那盏灯,就放在床头。
一直亮着。
一直陪着她。
一直——
等她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