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张无忌就被胡青牛叫醒了。
不是敲门叫的,是一把药锄扔在柴房门口,哐当一声,白猿吓得从张无忌怀里蹿起来,一头撞在门框上,吱吱乱叫。张无忌睁开眼,透过柴房的木板缝看见外面还是黑的,月亮挂在天上,像半块发霉的饼。
“起来。”胡青牛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不高不低,但清清楚楚,“药圃里的草拔完了再吃早饭。”
张无忌揉了揉眼睛,披上外衣,推开门。胡青牛已经站在药圃旁边了,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把另一把药锄递给张无忌,指了指药圃:“从东头开始拔。根要挖干净,断在土里明天又长出来了。”
张无忌接过药锄,蹲下来,开始拔草。
药圃不大,大概三分地,但草长得很密。有些草和草药长得像,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张无忌拔了几棵,拿过去给胡青牛看:“胡先生,这个是不是草药?”
胡青牛看了一眼:“不是。草。继续。”
张无忌又拔了几棵,又拿过去。胡青牛又看了一眼:“草。”
第三次,张无忌拔了一棵,自己看了看,觉得有点像草药,但又不太确定。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过去了。胡青牛这次连看都没看:“草。”
“您还没看呢。”
“你拿过来的都是草。”胡青牛说,“你要是分不清,就把整棵带过去给我看。跑几趟就记住了。”
张无忌没有抱怨,回去继续拔。每拔一棵,不确定的就跑过去问。跑了十几趟之后,他开始摸到一些门道了——草药的叶子边缘是锯齿状的,草的叶子是光滑的;草药的根是黄褐色的,草的根是白色的。他慢慢能自己分辨了,不用每次都跑过去。
白猿蹲在柴房门口,看着张无忌在药圃里忙活,打了个哈欠,把头埋进尾巴里,继续睡。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升起来,照在蝴蝶谷里,雾气慢慢散开。蝴蝶开始出来了,一开始只有几只,在花丛中试探着飞,后来越来越多,满谷都是,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各种颜色的光。张无忌顾不上看,他手上全是泥,膝盖跪得发麻,但药圃的草才拔了不到一半。
胡青牛从茅屋里端出一碗粥,放在药圃旁边的木桌上,自己坐在石头上,慢悠悠地喝。喝完之后,他看了张无忌一眼:“先吃饭。吃完继续。”
张无忌洗了手,端起粥碗。粥是白米粥,稠稠的,里面加了一些切碎的菜叶和几片不知道什么药材,有一股淡淡的药香但不难喝。他几口喝完,把碗放下,又回去拔草。
到中午,草拔完了。张无忌的腰直不起来,蹲得太久了,腿也麻了,走路一瘸一拐的。白猿从柴房跑过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吱了一声,像是在问“你还好吗”。
“还好。”张无忌拍了拍它的头,但他的腰告诉他——不太好。
胡青牛从茅屋里出来,看了一眼药圃,点了点头:“下午把土翻了。翻完再吃晚饭。”
张无忌没有二话,拿起锄头开始翻土。
翻土比拔草更累。三分地的土,要翻到一锄深,土块要打碎,石头要捡出来。张无忌的九阳神功虽然内力浑厚,但这种纯体力活不是靠内力就能省力气的。他翻了一个时辰,手心磨出了两个水泡。白猿跑过来,蹲在地头看他,歪着头,像是在研究这个人类为什么要做这么无聊的事。
太阳偏西的时候,土翻完了。张无忌站在地头,浑身是汗,衣服上全是泥点子。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发现手心的水泡已经破了,火辣辣地疼。
胡青牛出来看了一眼,说:“行了。吃饭。”
晚饭是一碗面条,里面加了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张无忌坐在木桌旁,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手心疼,端碗都费劲。白猿蹲在桌角,面前放了一个小碟子,里面是拌了菜汤的米饭,吃得头都不抬。
胡青牛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看张无忌,但开口了。
“你手上的水泡,明天拿针挑了,敷点药。别感染。”
“嗯。”张无忌点了点头。
“明天开始认药。”胡青牛翻了一页书,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药圃里种了四十二味草药,每味你都要记住——名字、样子、性味、归经、功效、禁忌。记不住就抄,抄到记住为止。”
“好。”
胡青牛放下书,看了他一眼:“你不问我要教你多久?”
张无忌想了想,说:“您教多久,我学多久。”
胡青牛哼了一声,站起来,拿着书回了茅屋。
张无忌吃完面条,把碗洗了,回到柴房。白猿已经占了干草堆上最舒服的位置,四仰八叉地躺着。张无忌把它往旁边推了推,在干草上躺下来。手心疼,腰酸,腿也疼,浑身没有一处不疼的。但他心里踏实。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写满武学门道的纸,看了看,又折好塞回去。
义父走了快一个月了。不知道他到了哪里,有没有找到成昆的线索。张无忌闭上眼,在心里说:义父,我在学医了。等我学会了,回去把你的眼睛治好。
第二天一早,胡青牛没有扔药锄。张无忌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药圃旁边坐着了,手里拿着一株草药,放在木桌上。
“坐。”胡青牛指了指对面的石头。
张无忌坐下。白猿从柴房跟出来,蹲在他脚边。
“这是板蓝根。”胡青牛把那株草药推过来,“看清楚了。叶子长这样,根长这样。性寒,味苦。归心、胃经。功效是清热解毒,凉血利咽。主治温疫时毒、发热咽痛。”
张无忌把板蓝根拿起来,仔细看叶子的形状、根的颜色,凑近闻了闻气味。
“记住了?”
“记住了。”
胡青牛又拿出一株:“这是柴胡。叶子比板蓝根窄,根细长。性微寒,味苦辛。归肝、胆经。功效是和解表里,疏肝升阳。”
张无忌接过来,仔细看,仔细闻。
胡青牛一株一株地拿,一株一株地讲。张无忌一株一株地记。上午讲了十二味,下午又讲了十二味。每讲一味,胡青牛就让他重复一遍——名字、样子、性味、归经、功效、主治。说错一个字,就重来。
“黄连,性寒,味苦。归心、脾、胃、肝、胆、大肠经。”张无忌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功效——清热燥湿,泻火解毒。”
“主治呢?”胡青牛问。
“主治湿热痞满、呕吐、泻痢、黄疸、高热神昏、心烦不寐、血热吐衄、目赤、牙痛、消渴、痈肿疔疮。”
胡青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只是拿出了下一株。
一天下来,张无忌记了二十四味药。晚上回到柴房,他怕自己忘掉,从包袱里翻出一张纸和半截炭笔,把白天学的二十四味药全部默写了一遍。写完之后,又默念了两遍,确认没有漏掉,才躺下睡觉。
白猿钻进他怀里,毛茸茸的身体贴着他的胸口,温热的。
第三天,胡青牛考他昨天的二十四味药。张无忌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连归经的顺序都没错。胡青牛没有夸他,只是点了点头,继续讲新的。
这样过了五天。张无忌把药圃里的四十二味草药全部记住了。胡青牛开始教他望闻问切——不是医术上的望闻问切,是武学上的“望”。胡青牛说,望诊不是只看气色,要看一个人的精气神。一个人受了内伤,气色可以伪装,但眼神骗不了人。
“你看那边。”胡青牛指了指山谷入口的方向。张无忌顺着看过去,什么也没有。
“有人在看我们。”胡青牛说,“你注意看那个方向的树叶。”
张无忌凝神看了一会儿,确实发现有一处树叶的晃动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你感知到了?”胡青牛问。
“有。”张无忌说,“但是靠内力感知,不是用眼睛看的。”
“内力感知也是感知。”胡青牛说,“你内力强,感知比别人远,这是你的优势。但你不能只靠内力。万一哪天你内力耗尽了,你就成了瞎子和聋子。所以眼睛也要练,耳朵也要练,鼻子也要练。一个人走进来,你要在他进门之前就知道他有没有病、伤在哪里、能不能治。”
张无忌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
下午,朱九真和武青婴从镇上来了。她们带了一些干粮和日用品,还给张无忌带了一套换洗的衣裳。朱九真看见张无忌的样子——手上缠着布条,衣服上全是泥点子,脸上也脏兮兮的——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学医还是种地?”
“都学。”张无忌接过衣裳,抖开看了看,是一件灰蓝色的短袍,料子不错,针脚细密,“你做的?”
“青婴做的。”朱九真指了指武青婴,“她手巧,我只会骑马。”
武青婴低下头,耳朵尖微微泛红。
张无忌把衣裳叠好,放在柴房里,出来对她们说:“胡先生人不错,就是脾气怪。你们在镇上住得惯吗?”
“住得惯。”武青婴轻声说,“镇子不大,但干净。我们租了一间小屋,离客栈不远。”
“银子够用吗?”
“够。”朱九真说,“你把大部分银子都留给我们了,你自己够不够?”
“我在这里用不着银子。”张无忌说,“有吃有住。”
三个人站在药圃旁边,说了几句话。白猿跑过来,蹲在朱九真脚边,仰头看她。朱九真弯腰把它抱起来,掂了掂:“重了。你喂它吃什么了?”
“跟我吃一样的。”张无忌说,“它不挑食。”
白猿从朱九真怀里跳下来,又跑到武青婴脚边,用脑袋蹭她的小腿。武青婴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它的头,白猿眯着眼睛,一脸享受。
“它倒是会挑人。”朱九真哼了一声。
张无忌笑了笑,说:“你们回去吧。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过几天我去镇上找你们。”
朱九真点了点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句“保重”,转身上马走了。武青婴跟在后面,走出几步,回头看了张无忌一眼,也走了。
白猿蹲在张无忌脚边,看着两匹马消失在隘口后面,吱吱叫了两声。
“别看了。”张无忌拍了拍它的头,“回去睡觉。明天还要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