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张无忌收拾好行装,牵着枣红马和骡子,在院子里等着。
殷野王比他起得更早。张无忌到院子的时候,他正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茶,看着天边刚露头的太阳。晨光把他那张冷淡的脸照得柔和了一些,但眉宇间那股子锐气还在。
“舅舅。”张无忌走过去。
殷野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缰绳上。他的视线在那匹骡子身上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你骑骡子?”
张无忌低头看了看自己牵着的青灰色骡子,点了点头:“银子不够,买了两匹马一匹骡子。骡子耐力好,驮行李合适。”
殷野王把茶碗放在栏杆上,没有说什么,转身朝后院走去。张无忌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站在原地没动。过了一会儿,殷野王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马夫,牵着两匹马。
一匹是深棕色的骏马,四肢修长,鬃毛油亮,走路的时候脖子高高昂起,蹄子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另一匹是黑色的母马,体型小一些,但线条流畅,眼神温顺。
“这是我的坐骑。”殷野王拍了拍那匹深棕色骏马的脖子,“跟了我五年。那匹黑的是分舵的,性子温,适合姑娘骑。”
张无忌愣住了:“舅舅,这——”
“骡子留下,马骑走。”殷野王的语气不容拒绝,“殷家的外甥骑骡子出门,传出去我殷野王丢不起这个人。”
张无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殷野王那张不容商量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多谢舅舅。”
殷野王摆了摆手,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张无忌:“这是从凉州到武当山的路线图,标注了沿途的城镇、驿站,还有天鹰教几个分舵的位置。万一有事,就近找他们。”
张无忌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纸上画得很细,山川城镇一目了然,有些地方还标注了“此处有山匪”“此处官道不通需绕行”。字迹工整,不是殷野王的笔迹——应该是分舵的人提前准备好的。
朱九真和武青婴也从跨院出来了。朱九真看见院子里多了两匹马,眼睛亮了一下。她走到那匹黑色的母马跟前,伸手摸了摸马脖子,又掰开马嘴看了看牙齿。
“好马。”她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喜欢。
“给你的。”殷野王说。
朱九真愣了一下,看了看殷野王,又看了看张无忌。
“舅舅给的。”张无忌说,“收着吧。”
朱九真没有推辞,翻身上了黑马,在马背上试了试缰绳,满意地点了点头。武青婴不会骑马,殷野王让马夫给她换了一副低鞍,又教了她几个基本的骑术要领。武青婴学得很认真,虽然动作生疏,但态度踏实。
“我派三个人送你们。”殷野王说,“过了黄河他们就回来。不是不放心你,是不放心你身边那两个姑娘。”
朱九真听见这话,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张无忌知道殷野王是好意,没有拒绝。三个天鹰教的弟子从侧院走出来,都是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板结实,腰间挂着刀,一看就是老江湖。为首的一个姓刘,叫刘全,是凉州分舵的副舵主,武功不弱,人也机灵。
“刘全,把人送到黄河。”殷野王吩咐。
“是,少舵主。”刘全抱拳。
殷野王又看了张无忌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到了武当山,给你娘带个好。”
张无忌点了点头,翻身上了那匹深棕色的骏马。马背比骡子高出一截,坐上去视野开阔了不少。白猿从背篓里跳出来,蹲在马头上,好奇地看着马耳朵。马打了个响鼻,白猿吓了一跳,抓紧了马鬃毛,吱吱乱叫。
“你别闹。”张无忌把它从马头上摘下来,放在怀里。白猿不服气,从他怀里探出头来,冲马龇牙。马不理它。
一行人出了凉州城,沿着官道往东走。殷野王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
换了马之后,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深棕色的骏马跑起来稳当有力,张无忌骑在上面,只觉得两边的树木和田地飞快地往后退。朱九真骑的黑马也不差,跑起来轻快灵活,她显然很满意。武青婴骑术不熟,速度慢一些,但张无忌不赶时间,让刘全三个人陪着她慢慢走,自己和朱九真在前面等。
“你舅舅人不错。”朱九真勒住马,等武青婴跟上来。
“嗯。”张无忌说,“就是脾气硬。”
“你们殷家人都这样?”
张无忌想了想:“我外公更硬。我听我娘说的,没见过。”
朱九真看了他一眼:“你想见吗?”
张无忌沉默了一会儿,说:“想。但不是现在。现在先把眼前的事办好。”
朱九真没有再问。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路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东至兰州二百里,北至宁夏四百里”。石碑旁边有一棵大槐树,树荫下坐着一个中年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身边还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妇人看见有人过来,站了起来,朝张无忌他们招手。
“几位客官,行行好,给口吃的吧。孩子饿了一天了。”
张无忌勒住马,看了一眼那妇人。妇人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有灰,头发也有些乱,看起来确实像是逃难的。怀里的孩子两三岁,瘦得皮包骨,闭着眼睛,嘴唇干裂。旁边的小女孩也是面黄肌瘦,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朱九真看了张无忌一眼,张无忌点了下头。朱九真从包袱里摸出两块干饼,递给那个小女孩。小女孩接过去,先掰了一块塞进弟弟嘴里,然后自己才吃。
刘全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在那妇人身上转。
“这位大嫂,你们是哪里的?”张无忌问。
妇人抹了抹眼泪:“我们是兰州那边的。今年遭了旱,地里颗粒无收,男人出去找活干,走了三个月没回来。我带着两个孩子出来找他,走到这儿盘缠用尽了。”
张无忌从怀里摸出一些碎银子,递过去:“这些够你们到兰州了。兰州有天鹰教的分舵,你到了城里,找天鹰教的人,就说是一个姓张的少年让你去的。他们应该会帮你。”
妇人接过银子,连连道谢,眼泪止不住地流。
刘全看了张无忌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赞许,更像是一种重新评估。
“张公子,你心善。”刘全说。
张无忌摇了摇头:“不是心善。是顺手。能帮就帮一把。”
白猿从怀里探出头来,看了看那个小女孩,吱吱叫了一声,把爪子里不知什么时候摸到的一颗野果递了过去。小女孩愣了一下,接过去,咬了一口,酸得皱起了眉,但还是吃了。
朱九真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走吧。”张无忌调转马头,继续赶路。
走出大约半里地,武青婴忽然轻声说:“张公子,那个妇人有问题。”
张无忌转头看她:“什么问题?”
“她手上没有茧。”武青婴说,“逃难的人,走了那么远的路,手上不可能那么干净。”
张无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朱九真一愣:“你知道?那你还给她银子?”
“银子是假的。”张无忌说,“昨晚我用锡块化了浇在模具里做的,外表镀了一层银粉,看起来像银子,其实是假的。”
朱九真瞪大了眼睛:“你——”
“那妇人是假的。”张无忌说,“孩子是真的,但妇人是假的。她怀里那个孩子一直在睡觉,从头到尾没醒过。一个饿了一天的孩子,不会睡得那么沉。应该是被下了药。”
刘全在旁边忍不住笑了:“张公子,你既然看出来了,为什么不拆穿她?”
“拆穿了她,她换个地方继续骗。”张无忌说,“不拆穿她,她拿着假银子去花,迟早被人抓住。而且——”他顿了顿,“那两个孩子是真的。不管她是不是骗子,孩子饿了是真的。”
刘全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朱九真沉默了。她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说什么都不太对。张无忌这个人,有时候心软得像豆腐,有时候又精得像狐狸。她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白猿从怀里跳出来,跳上张无忌的肩膀,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吱吱叫了两声,像是在说“你做得对”。
张无忌拍了拍它的头,没有说话。
太阳越升越高,路边的树影越来越短。官道笔直地伸向远方,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