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落尽,柳巷口的老槐树只剩一团黑影。
马车从巷子里出来,拐上大街。车辕上挂着高溪道人来时的那盏灯笼,火光摇曳,照着车身上大将军府的徽记——一只展翅的鹰隼,爪下按着盾牌,铜漆描边,在暗处泛着幽沉的光。
己灵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街两边灯火通明,铺子还没打烊。卖绸缎的、卖茶叶的、卖瓷器的,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在灯笼底下泛着油亮的光。伙计站在门口扯着嗓子招呼客人,声音此起彼伏。
“致密城的晚上,比蓬莱热闹多了。”己灵说。
没人接话。
赫苏坐在她旁边,目光落在窗外,什么都没说。她的侧脸被灯笼映得忽明忽暗,凤鸣双环搁在膝上,一双素手搭在上面,指尖微凉。
敖玉坐在对面,沧海龙吟剑横在膝上,闭目养神。马车经过布匹贩子时,外面的讨价还价声涌进来,她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只有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又像是在忍耐什么。然后便不动了,连呼吸都轻得像怕惊动了谁。
己昭骑马走在车旁。月白长衫,腰悬青霜玉剑,身形挺拔。踏雪蹄尖在青石板上轻轻叩击,不紧不慢。
马车不快不慢地走着。己灵掀着帘子,一路看过去。
卖糖人的老伯炉火正旺,捏出一只糖兔递给旁边的小姑娘。小姑娘舍不得吃,举给身后的弟弟看,弟弟伸手去抢,哭了两声又被糖人哄好了。老伯望着他们,满脸皱纹挤作一团,火光映在他脸上,热烘烘的。
布匹贩子坐在门槛上喝茶,与瓷器贩子闲谈。瓷器摊上摆着几件青瓷,釉色偏黄的是本地吴窑,正中那只是越窑。贩子正低声跟一位妇人说话:“大姐,这是正宗越窑,你瞧这釉色,吴窑比不了。”妇人将信将疑,翻来覆去地看。贩子无奈,又抽了一只吴窑小碟塞进她篮里:“便依你,饶一只。”妇人付钱离去,贩子摇头收好铜钱,低声自语:“越窑配吴窑,也是无奈。”
几个北狄商人蹲在路边,面前铺着白狐皮、紫貂皮、银鼠皮。他们穿着厚重的皮裘,和周围的轻衫格格不入。其中一个年轻的一脸警惕,四下张望,被年长的按住肩头,低声说了句什么,便低下头去,不再乱看。
己昭骑马走过,目光从那些商人身上扫过,没停。
己灵望着窗外,忽然说:“哥,你说这些人,知不知道明天林子要出事?”
己昭没回答。
赫苏开口,声音很轻:“知道又如何。日子还是要过的。”
敖玉始终没睁眼,但她的手指在剑柄上又敲了一下,比刚才轻。
马车继续前行。
行至王宫外墙。红墙高耸,琉璃瓦在灯火下泛着暖光。宫门紧闭,四名侍卫持戟伫立,纹丝不动。墙根下坐着一个老乞丐,破碗摆在身前,闭目倚墙,似睡非睡。
宫墙内隐约飘出丝竹之声,缥缈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赫苏望着那面红墙。
红墙很高,高到把天都切去了一截。墙根的阴影又浓又重,像一张巨大的嘴,吞掉了半条街的光。她忽然觉得那阴影压过来,沉沉地压在胸口,喘不上气。
她没住过这里。但她的亲哥哥——东夷老王,曾住在这里。那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那时太小,只记得他抱过她,声音很轻,像怕吓着她。后来哥哥过世了,她被送到郡王府。再后来,她入了蓬莱。
红墙还在,琉璃瓦还在,丝竹声还在。人已经不在了。
那片阴影还在。
她放下帘子。
帘子落下的瞬间,红墙和阴影一起被隔断。车厢里暗了下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敖玉睁开眼,顺着赫苏刚才的目光望了一眼那面高墙。她什么都没说,但她把沧海龙吟剑从膝上挪到身侧,腾出位置,往赫苏那边靠了靠,然后才重新闭眼。
己灵看了赫苏一眼,也什么都没说。她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了一下赫苏的手指。赫苏没动,也没回握,但指尖没那么凉了。
马车拐入亲王府巷口。
这里是黎巨的府邸。金匾高悬,汉白玉台阶,门前石狮巍峨,比王宫还气派。灯笼彻夜通明,将巷口照得亮如白昼。红光落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血。
巷口站着一个卖花姑娘,约莫八九岁,蓝布衣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篮里是百合、茉莉、晚香玉,还带着露水,花瓣在灯笼下泛着湿润的光。
她怯生生地开口:“公子,买束花吧。”
己昭勒住马,低头看了一眼。他没犹豫,翻身下马,走到摊前。
“要三束。”他说。
卖花姑娘愣了一下,连忙挑出三束最新鲜的——一束百合,一束茉莉,一束晚香玉。
己昭接过,付了钱,转身回到马车旁。
他先递了一束百合给己灵。
己灵接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哥很少买花,更少送她花。她低头闻了闻,百合的香气清淡,和夜色很配。“谢谢哥。”她声音轻快。
己昭又递了一束茉莉给敖玉。
敖玉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接了过去。茉莉花小,白得素净。她低头闻了一下,睫毛微微颤动,像是被花香惊动了。然后她把花放在剑旁,指尖在花瓣上轻轻按了按,才重新闭眼。
最后一束,是晚香玉。
己昭拿着它,在车窗前站了一瞬。晚香玉的花茎细长,花瓣洁白,香气浓郁却不刺鼻,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然后他抬手,递向赫苏。
“给你的,师妹。”
他的声音很平,和之前递花给己灵、敖玉时没什么不同。
但己灵看出来了。
她哥递花给别人的时候,手是稳的。递给赫苏的时候,指节微微用力,花茎在手里握得紧了些。他的目光没看赫苏的脸,落在她膝上的凤鸣双环上,停了一下,才移开。
己灵偷偷笑了,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手里的百合。
赫苏接过晚香玉,低头闻了闻。她的手指在花茎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多谢师兄。”她说。
声音很轻,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她接花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己昭的手指,很快缩了回去。
己昭转身上马,没回头。
那束晚香玉被赫苏放在膝上,和凤鸣双环并排,白的白,金的金,在灯笼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己灵看了看赫苏膝上的晚香玉,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百合,抿着嘴没说话。
敖玉始终没睁眼,但她往赫苏那边又靠了靠,然后用只有赫苏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师姐,这花真香。”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车窗外的己昭听见。
己昭握缰绳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
己灵抿着嘴,忍住了笑。
赫苏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在花茎上又摩挲了一下,比刚才轻。
马车从亲王府门前经过。
赫苏的目光在那片红光上停了一瞬。
她在这里住了多年。养父待她极好。那时她还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王府很大,花园很美。养父走后,黎巨继位,王府还是那个王府,人已不是那些人。她不再住在这里,入了蓬莱,成了青萍仙子的弟子。偶尔回来,也只是路过。
她没再看,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膝前的晚香玉上。
花瓣洁白,不染纤尘。
己灵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敖玉始终没睁眼。
马车终于抵达大将军府。
朱红大门敞开,门前灯火通明。家丁上前迎接,己昭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家丁。踏雪被牵入马房,蹄声清脆。
己灵跳下车,脚踝的金铃轻响了一声。她顺手解下红绳铃铛塞进荷包——入府便要守规矩,免得老祖母念叨。
赫苏和敖玉跟在后面,三人一同入内。
己昭走在最后。他经过车辕时,那束晚香玉已经不在了——赫苏带走了。车辕上空空荡荡,只剩几片被风吹落的花瓣,白的,落在木板上。
他没看,继续往前走。
府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外面的喧嚣被隔绝在外。
夜,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