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青阳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客气的轻叩,而是三下沉实的拍门,震得整扇旧木门嗡嗡作响。他翻身坐起,晨光从窗纸破口斜斜切进,在地面投下一道锋利的光痕。门外传来高溪道人的声音:“青阳,起身。”
“起了。”
他套上外衫开门。高溪道人一身灰蓝蜀锦道袍,腰悬朱雀剑,气色较之昨日已平复不少。他站定在院中,自袖中取出一张叠得齐整的纸,递了过去。
“拿着。”
青阳展开一看,心头微沉。
六大阵营,四十九人,姓名、境界、势力列得清清楚楚。蓬莱、昆仑、九黎、海外十洲、洞天福地、南瞻部洲……一行行看下去,最后一行赫然写着:青阳,蓬莱,筑基初期。
整整四十九人,唯有他一人,停在筑基初期。
高溪道人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此行入林,你修为最低,没有例外。”
青阳将名单缓缓折起,收入怀中,指节微微用力。“弟子明白。”
“今日你表哥表妹与几位师兄师姐同来,我一并带过来了。”
青阳微怔:“全都来了?”
“全都来了。你准备一下。”
高溪道人离去后,青阳摸了摸口袋,径直出门。
东夷城早市刚开,烟火气正浓。他买了五花肉、活鱼、青菜与豆腐,又咬牙花二十银币,包了桂花糕、枣泥酥、杏仁饼三样点心,油纸裹紧,系上红绳。
归家时,养母己妶正在院中搓洗衣物。见他提着满手食材,只淡淡问了一句:“来几人?”
“连师父,共八位。”
己妶颔首,挽袖入厨。
青阳系上围裙,刀工利落,火候娴熟。切块、煸油、焖肉、蒸鱼、煮汤,不过半刻钟,香气便溢满了小院。己妶在旁默默递着碗筷,看着儿子熟练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日头升至中天,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青阳从厨房探出头,只见高溪道人推门而入,身后一行人依次跟进。
为首者是玄都,伯阳道人大弟子,蓬莱首徒。白衣拂尘,气质温雅,步履从容,一入院中,众人不自觉侧身避让——不为修为,只为辈分。
多宝紧随其后,圆脸堆笑,一进门就抽着鼻子闻香,目光直往厨房飘。他随意唤了声“大师兄”,玄都微微点头,看向青阳:“物资可备齐?”
“备齐了。”
“传讯符贴身收好,入林之后,不必吝惜。”
“是。”
多宝在旁插科打诨:“大师兄,刚进门就训人,也不让人喘口气。”玄都瞥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其后是己昭,玉清首徒,大将军府己家长孙。青袍玉剑,身姿挺拔,走到青阳面前,只深深看他一眼,伸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无声胜有声。
身旁的己灵,青萍仙子二弟子,己家嫡女,素色云锦裙,玉簪束发,一见青阳,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微颤:“表哥……”
再往后,是东海龙王长女敖玉。青衣长剑,气质清冷,入眼这破旧小院,眉尖微蹙,却并未多言。
最后一人,是赫苏。浅衣裙,凤鸣双环,容貌出众,气度雍容。青阳虽不识,却一眼便知其尊贵——多宝随性,己昭自在,敖玉高冷,可此人一入院,连玄都都起身颔首致意。
多宝唤一声“赫苏师妹”,敖玉称一声“师姐”,己灵更是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赫苏含笑环视一圈,目光在青阳身上轻轻一顿,意味不明。
这时,己妶端着一盘红烧肉走出厨房,见满院锦衣少年男女,一时有些局促,手在沾着油渍的围裙上不自觉擦了擦。
赫苏率先上前,自然接过盘子:“婶子,我来搭手。”
己妶慌忙推辞:“使不得,长公主……”
“叫我赫苏便好。”她笑得坦荡,端菜上桌,转身又入厨房帮忙,全无半分长公主架子。
己昭、己灵相继上前布菜端汤,敖玉略一迟疑,也端了一碟青菜出来。多宝想凑热闹,被己灵一把推开:“你别添乱,坐着等吃。”他也不恼,肥硕身子往石墩上一坐,石墩微微一沉。
青阳将最后一道菜上桌。四样家常菜,不奢不贵,却干净用心:红亮红烧肉、白嫩清蒸鱼、清绿时蔬、鲜香豆腐汤。
己灵怔怔看着:“表哥,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东夷城红白事看多了,便会了。”
一句话,桌上几人同时沉默。
己昭默默夹起一块肉,咀嚼片刻,又夹一筷。多宝大块朵颐,含糊赞道:“小师弟,你这手艺,比蓬莱伙房强十倍。”玄都夹了口青菜,缓缓点头。敖玉尝了口汤,难得开口:“不错。”赫苏轻笑:“这般手艺,便是蓬莱膳堂也未必能及。”
己灵吃着吃着,鼻尖一酸。她看着青阳的背影,忽然明白,这一桌菜、这一手艺、这破院之中的安稳,全是表哥一个人,在她看不见的岁月里,一点点熬出来的。
己昭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脚,她连忙低头,强忍酸涩。
高溪道人静坐一旁,并未动筷,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玄都之稳、多宝之真、己昭之重、己灵之柔、敖玉之冷、赫苏之雅,以及青阳始终忙碌的身影。他一言不发,嘴角却微不可察地松了些。
吃到中途,己昭取出一个布袋:“拿着。”里面是几瓶疗伤丹与一袋灵石。“入林,自保为先。”青阳心中了然,这些都是他省吃俭用攒下的。
己灵也递来一个小包袱:“表哥,这是给你与姑母的。”云锦新衣,叠得整齐,还有一盒蓬莱点心。“姑母的衣裳都旧了……”
青阳拍了拍她的头:“有心了。”
玄都取出一枚玉符:“我亲手炼制的传讯符,危急之时,捏碎即可。”青阳郑重接过:“谢大师兄。”
多宝拍着他的肩,语气难得严肃:“小师弟,你是钥匙,不是打手。你身负凤凰血脉,能引万兽、开险路,不是用来拼命的。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喊我们。”
敖玉淡淡一句:“水中妖兽,我来处理。”
赫苏笑意温婉:“青阳,若入林有闲,我还想再尝你做的菜。”
青阳不语,只默默给众人添上热汤。
饭毕,高溪道人起身安排:“己灵、敖玉、赫苏,随己昭回大将军府歇息。”
己灵拉住青阳的手,眼眶湿润:“表哥,跟我回府住吧,那边宽敞。”
青阳摇头:“我住这里就好。”
己灵眼泪终于落下,慌忙拭去:“那你入林一定要小心,千万千万……记得喊我。”
“嗯。”
己灵一步三回头,随己昭离去。敖玉临走回望一眼,微微颔首。赫苏挥挥手,笑语轻快:“林子里见。”
院中瞬间安静,只留下玄都、多宝与青阳三人。
玄都寻了一处角落闭目打坐,气息沉静如渊。多宝绕着破院转了一圈,啧啧叹道:“小师弟,你这屋子,大风都能掀翻。”他往墙上一靠,震落两块墙皮,也不在意,拍了拍灰,又笑了。
青阳回屋收拾行囊。保命符贴身,凤凰玉佩贴胸,牛皮护手、疗伤丹、传讯符、刻刀、绳索、火折子、干粮、水袋、防虫药包、兽丹袋、丝绸样本……一一收好。
多宝倚在门框:“你这包袱,比我的还沉。”
青阳头也不抬:“里面装的,都是命。”
多宝一怔,随即放声大笑:“说得好!有分量!”
入夜,风起。细风穿院,带着微凉的夜气,老槐树叶沙沙作响,虫鸣断断续续。远处犬吠几声,便被夜色吞没。
青阳静坐床上,将凤凰玉佩按在心口。玉佩透出淡淡赤金微光,暖意顺着经脉流淌,安抚着他的心神。
忽然,蛮荒古林方向,传来一声低沉兽吼。沉闷、古老,仿佛自地底滚出,震得窗纸轻轻一颤。
青阳指尖一顿。
吼声只一瞬便消失,风也停了。院中死寂,只剩下他平稳的心跳。
他闭目,运转灵力。筑基初期。四十九人最末。
但他,不惧。
窗外树影摇晃,如巨兽蛰伏。
明日,踏蛮荒古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