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珺,开着吉普车行在清冷无人的街道上,军装后背那块被泪水浸湿的痕迹,紧贴着皮肤,像是烙下了一个沉默的印章,滚烫地提醒着他——不论前路是血火还是泥泞,在遥远的北方,有一个人,在等他回去。
白如玉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听着那熟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小院外。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肩膀无声地耸动。
桌上,照着那张写满生存智慧的清单,也照着这间突然变得无比空旷的屋子。
而此刻的白如玉抱着膝盖,在地上坐了许久。冰凉的地气透过裤子漫上来,她却浑然不觉。
脑海中,惊涛骇浪般的思绪平息后,是更深的苦涩与纷乱回忆的翻涌。
她将自己情感的闸门狠狠关上,将王珺彻底排除在可能的选择之外。
她转向了救她回来的肖铁山。
她以为,选择这样一份以“责任”为基础的婚姻,会更稳固,更能让她远离她所恐惧的那些东西。
可命运给了她最辛辣的讽刺。
那份她以为能避开的、来自阶层差异的冷遇与无形压力,并未缺席。巨大的悔恨如毒藤缠绕心脏。
早知如此,早知无论如何都可能面对相似的情境,她当初为何要因为恐惧而推开真心相爱的人?
这个认知让她痛彻心扉。
王珺自此之后,将全部心力投入工作,只是默默地、守护着她、帮助她,连对象都不曾谈过。
如今,他更要奔赴生死难料的前线……这份沉重的愧疚,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
而对肖铁山呢?
夫妻相处,日夜相对,看着他为家奔波,笨拙地试图对她好,呵护两个孩子,那份“责任”里,不知何时早已掺入了真切的情意。
她唾弃自己,觉得自己混乱不堪,心里既装着王珺的影子和无尽的愧,又实实在在地系着如今丈夫肖铁山。
“妈妈……”炕上传来安安带着睡意、含糊不清的呼唤,接着是康康也被惊醒的细微响动。
孩子的叫声像一根针,刺破了沉浸于往事与自责的迷雾。
白如玉猛地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带着夜寒的空气,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冰凉的脸颊,撑着有些发麻的腿站起来。
“哎,妈妈在。”她应着,声音有些沙哑。
她走到炕边,利落地给两个半梦半醒的孩子用尿盆接了尿。
重新安顿好两个孩子,看着他们沉入梦乡,她坐在炕沿。
目光扫过桌上那张清单,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陡然劈入她的脑海:王珺做新战救体系培训,突然接到紧急命令要上前线。
那……肖铁山呢?他会不会……也要去?
这个想法让她的心骤然缩紧,比刚才更甚。
如果王珺都需要顶上一线,那肖铁山这样负责关键作战技能培训的指官,亲赴前线甚至深入敌后的可能性……她不敢再想下去。
两种同样沉重却纷乱交织的担忧——对王珺深埋的愧疚与未了的牵挂,对肖铁山已然生长的情意——死死绞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几乎窒息。
她心里盘算着,给王珺准备的所有东西,同样也得给铁山备一份。
这个决定让她感到一种分裂的痛楚,却又无比清晰和坚定。
不能再耽搁了。
她立即起身,就着昏黄的灯光,将给王珺准备的那份物资清单,又重新工整地誊抄了一份,但……有备无患。
白如玉躺回孩子们身边。
极度的心力交瘁终于压倒了纷至沓来的思绪,她在黎明前最深的寒意里,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