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信号稳定,频率没变。”
我站在装备区的金属台前,右手搭在防护服的肩带上,听见她说完这句,才低头把衣服往身上套。布料贴到皮肤的瞬间有点凉,像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技术人员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读数仪,等我穿好后立刻接上背部接口。
“能量波动超标。”他看了眼屏幕,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没吭声,只把手腕处的束带拉紧。封印的位置还在发烫,不是那种烧伤似的痛,更像有根铁条插进肉里,一直通到骨头缝里去。这种感觉从昨晚就没断过,反而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人在我身体深处轻轻敲门,等着我开门放他进来。
“要调低活性吗?”技术员问,“现在还能手动干预参数。”
“不用。”我说,“就这个状态。”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劝,转身去检查终端同步模块。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没人会在任务前故意维持不稳定的身体状态,尤其是这种可能引发血脉暴走的风险模式。但我不一样。上次破坏武器核心时,系统认出了我。它把我当成了主人。如果我现在压制封印,等进了主控机,它未必还会开门。
走廊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我知道是谁。苏砚扶着墙拐进装备间门口,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她没穿防护服,只披了件管理局的灰色外套,领口歪着,一看就是匆忙赶来的。
“你该在控制室坐着。”我说。
“我已经坐了一早上。”她走到操作台前,打开双线响应协议界面,“测试延迟。”
屏幕上跳出数据流,几秒后显示:**同步延迟0.3秒,通信链路正常。**
“还不错。”她轻声说。
我透过监控画面看她,发现她左手压着桌沿,指节发白。她在撑着,不想让人看出她连站稳都费劲。
“你会拉着我?”我问。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点头:“我说过。”
我没再说话,只是把终端塞进左胸口袋,扣上盖子。那东西现在就像块暖手宝,贴着胸口,有点沉。
外面的广播响了一声,通知所有人员进入一级备战状态。时间是上午九点十七分。距离我们锁定主节点信号源已经过去两个小时。平头男没露面,但有人传话,说外围掩护组已经在东郊三号废弃厂区建立假目标,准备引开守卫力量。特勤三队全员就位,随时可以制造干扰。
我走到镜子前,开始检查装备。防护服是特制的,能抗高能辐射和局部电离冲击,关节处加了柔性金属片,不影响动作。腰带上挂着应急电源、信号中继器和一把非致命脉冲枪——我没打算用它,但规定要求必须携带。右臂的封印被衣料盖住,只能看见边缘一点暗金纹路,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苏砚的声音又从通讯器里传出来:“最后一次确认路线。你从B-7维修通道突入,避开主控区前哨,直奔中央主机房。我会实时更新路径风险值,一旦检测到异常能量聚集,立刻提醒你改道。”
“明白。”我摸了摸右肩,那里比刚才更烫了些。
“别硬扛。”她说,“如果你觉得撑不住,随时可以退出。系统不会马上锁死,我们还有七分钟缓冲期。”
“七分钟够我关掉它了。”我说。
她没接这话,只低声说了句:“信号稳定,随时可以启动。”
我站在准备区中间,四周安静下来。装备间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人脸上没有颜色。技术人员退到门外,只剩我和监控里的苏砚面对面。她坐在主控台前,一只手还按在键盘上,另一只手悄悄攥住了桌角。
我想起昨夜背着她爬出山体通道时的情景。那时候她的呼吸很弱,整个人轻得像片纸。我以为她会醒不过来。可她还是睁开了眼,第一句话就是“血脉激活序列已完成72%”。她记得每一个数字,哪怕晕过去前最后一秒也没忘。
现在她又坐回那里,明明连走路都费劲,却坚持要守在控制台前。
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只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
我走到出发通道入口,金属门还没开,面前是一堵灰白色的隔离墙。墙上有个倒计时屏,现在显示:**T-14分32秒**。这是行动启动的时间节点,由指挥中心统一控制。等时间一到,门会自动滑开,我就能进去。
但我没动。
右肩的热度突然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我闭了闭眼,掌心无意识地贴上去。封印的裂痕处滚烫,皮肤下的纹路微微跳动,和心跳节奏一致。
三千年前,我在王殿前斩下叛将首级时,也是这样的感觉。那时候我不叫斐,是大妩王朝最后一位君主。他们说我疯了,因为我亲手毁掉了能让人永生的“归源体”原型机。可我知道,那不是生命,是奴役的开端。只要核心程序还在运行,所有人终将成为代码下的傀儡。
如今洛衍想重来一遍。他以为自己是创造者,其实是复制了一个早已被否定的错误。
我睁开眼,看着倒计时屏上的数字一点点减少。
十四分,十秒。
十三分,四十五秒。
我抬起手,整理了下衣领,把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胸前的终端贴着皮肤,温热的。苏砚刚才说信号稳定,但她没告诉我,那个脉冲频率和我体内共鸣的节奏完全一致。这不是巧合。洛衍的系统在等我。它知道我要来。
十二分,二十一秒。
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是苏砚咳嗽的声音。她没忍住,用手肘挡了一下嘴,再说话时嗓音更低了:“前方路径已清空,B-7通道无活动迹象。你可以按原计划推进。”
“好。”我应了一声。
十一点零三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口袋里掏出医疗组给的抑制剂,透明小瓶,标签上写着“镇定型血脉稳定剂”。我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塞进装备箱侧面的夹层里。
现在还不是用它的时候。
我要让封印醒着。
九分五十八秒。
我往前走了半步,脚尖几乎碰到隔离线。金属门依旧关闭,但内部传动装置已经开始运转,轻微的嗡鸣从墙后传来。再过几分钟,这扇门就会打开,送我踏上最后一条路。
我不是不怕死。
我是怕死之后,没人再能阻止他。
八分四十秒。
苏砚的声音再次响起:“斐。”
我停下动作。
“如果你进不去……或者系统拒绝访问……我会远程触发自毁协议。哪怕炸掉整个设施,也不能让它启动。”
“你知道那样做,你自己也会被卷进去。”我说。
“我知道。”她顿了顿,“但我也知道,你一定会进去。”
我没有回头,只抬起右手,朝监控方向扬了一下,像是挥手,也像是答应。
七分十六秒。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金属和电路板的焦味。这里不是战场,但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的每一秒都可能是最后一轮准备。
六分五十九秒。
我睁开眼,看着倒计时屏。
五分四十三秒。
四分二十秒。
三分零一秒。
一分四十八秒。
三十秒。
十秒。
三。
二。
一。
金属门缓缓滑开,露出漆黑的通道。冷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铁锈和旧电缆的气息。我迈步上前,一只脚踏进门槛。
就在这时候,苏砚的声音最后一次从耳机里传来:“信号稳定,随时可以启动。”
我停下,没回头,只抬起手,掌心朝后,做了个握拳的动作。
出发准备就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