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裂了。
不是真的裂开，可你看一眼就知道不对劲——整片天空像块被泡烂的旧墙皮，灰白里透出青黑，云层不动，星月无光，连风都死在半空。我坐在中央石台上，斩龙剑插在身前，手还按着阵眼石，心口那根钉子似的痛没停过，一下一下，跟地底的脉动咬在一起。
七处节点的红光开始乱跳，像快没电的霓虹灯管，闪一下，灭半秒，再闪，越来越弱。
我知道，它要来了。
不是什么预感，是《茅山理论全库》在脑子里炸开一页残卷——“怨聚成体，天地失色”，这八个字刚冒出来，整座九龙山猛地一震，草木齐折，碎石滚落坡下，远处村屋的玻璃啪啪爆裂，连铁皮屋顶都被掀了起来。
然后，那口悬在天上的巨钟轮廓，轰然碎裂。
黑影从裂缝里砸下来，落地时不响，却让整个地面凹陷三寸，尘土都没扬起，像是被什么吸进了肚子里。它站直了，十丈高，浑身裹着层层叠叠的尸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骨头和肉搅在一起，像一堆被人胡乱缝合的破布娃娃，最外层翻滚着浓得化不开的黑雾，隐约能看到里面无数张脸在挣扎、嘶吼，却发不出声。
鬼神尸王。
它动了。
一步踏出，十里草木瞬间枯黄倒伏，连山脊上的石头都开始发黑剥落；第二步，空中飞过的夜鸟一只接一只坠地，翅膀还没收拢，眼珠已经爆开；第三步，山下村庄方向传来一片闷哼，几百人同时昏厥，连哭喊都来不及。
这不是僵尸，也不是厉鬼。
这是怨念本身成了形，是十大阴地百年积怨炼出来的怪物，走一步，吞一口阳气，踩一脚，断一根地脉。
我咬破舌尖，想喷血稳阵，可嘴一张，鼻孔先淌出血线，顺着人中滑到下巴，滴在阵眼石上，滋的一声冒起白烟。心脏撞得更狠了，几乎要破膛而出，每跳一次，七处节点就跟着抽搐一次，红光忽明忽暗，像随时会断的保险丝。
撑住……再撑住……
我死盯着地底，先天阴阳眼全开，试图找出破绽——可它全身上下没有弱点，怨气凝成铠甲，连符咒贴上去都会被腐蚀成灰；我调用《茅山理论全库》，想套个驱邪术式出来，结果脑中只弹出两个字：“未知”。
超纲了。
这家伙不在茅山典籍任何一册记载之内，它不属于阴阳两界任何一类已知邪祟，知识库锁死了，推演不了。
怎么办？
难道真要等到整座阵被它一步步踩碎，等到我们五个全都精血耗尽，变成它身上又一块腐肉？
我不甘心。
可我能做的只有坐着，不能动，一动，阵就散。
九叔他们还在撑，文才那边罗盘快炸了，指针疯转；秋生符纸贴了一身，手都画麻了；林清雪铜铃摇得手腕脱臼也不松手——他们都在等我，等主阵之人带他们活过这一劫。
可我现在连睁眼都费劲。
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冷汗浸透道袍，贴在背上冰凉刺骨，腿肚子抽筋似的抖，连握剑的手都在打摆子。精血不是从伤口流的，是从心口被阵法一点点榨出来的，像有人拿根管子插进心脏，不停往外抽。
就在这时——
东南山崖那边，亮起一盏灯。
绿的。
不是手电，也不是车灯，是那种老式灯笼，纸糊的罩子，油芯子烧出来的幽绿火光，在漆黑山野里静静燃着，像坟地飘来的鬼火。
有人拄着拐杖走出来。
是个老太婆，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上包着黑巾，背驼得厉害，走得慢，可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不急不缓，仿佛早就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龙婆。
我没见过她，但九叔提过一嘴——“山里有个老修行，跟咱们茅山有点旧情，不问世事，不到绝境别去扰她清修。”
现在，她来了。
她没靠近战场，就在山崖边上站定，面对鬼神尸王的方向，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几句听不清的咒语，声音苍老却稳，像庙里晨钟敲第一下。
然后，她突然抬手，一刀割开掌心。
血涌出来，她抹向双眼。
刹那间——
她的眼睛变了。
不再是浑浊的老眼，而是泛出琉璃般的金色，瞳孔深处像有火焰在烧，光芒穿透百丈距离，直直照进鬼神尸王体内。
天眼开了。
代价立刻显现——她满头白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灰，脸上的皱纹更深，身子一晃，差点跪下去，但她撑住了，一只手死死抓着拐杖，另一只手猛地指向尸王胸口。
那里。
一团黑焰在跳动，不像其他地方那样混乱狂暴，反而有规律地收缩、膨胀，像一颗活着的心脏。
十大阴地怨气汇聚之源。
唯一能伤的地方。
她拼尽最后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枚铜牌，甩手掷出——
铜牌划破长空，带着一道微不可察的金线，直飞九龙山脊主阵位，啪的一声，钉进我面前三尺的地面，深入石中，只留牌首在外，微微颤动。
我低头看。
那不是普通的铜牌，上面刻着半个残符，纹路跟我脑海中的《九幽镇魂图》后半段完全吻合——那是封印核心的关键符引。
她找到了。
她用命换来的线索，送到了。
我抬头再望山崖，绿灯已熄，原地只剩浓雾翻涌，龙婆的身影不见了，像从未出现过。
可我知道，她来过。
我也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我颤抖的手缓缓抬起，指尖离那枚铜牌只剩一寸——
风忽然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