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砸在额头上,留下一道白痕,赵九斤猛地抬头。
岩顶还在震,灰尘簌簌往下掉,但比刚才密集得多。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咔地一滑,人没倒,心却沉了下去——这动静不对劲,不是自然塌方。
铁锤刚把药婆轻轻放在墙边,转身咧嘴就笑:“九斤哥真他娘带劲!那黑水堂主现在怕是连爹妈姓啥都忘了!”他一边说一边抬手要拍赵九斤肩膀,动作还带着点劫后余生的亢奋。
就在他手臂扬起的瞬间,檐角一道黑影如断线纸鸢般飘落。
那人落地无声,披着件宽大黑袍,袖口垂至膝弯,左手藏在衣摆里,右脚轻点地面便已掠出三丈。速度快得不像人,倒像墙上突然裂开的一道缝,直接把黑暗挤了出来。
赵九斤瞳孔一缩,刚想喊“锤子小心”,话还没出口,对方袖中已滑出一张黄纸朱符,边缘画着锯齿状红线,像被谁用牙啃过一圈。
符纸离手不飞高,贴地旋转,如同陀螺般绕着铁锤转了半圈,借着他抬手拍肩的动作,倏地翻上后颈,“啪”地一声黏住,像苍蝇落进了蛛网。
铁锤浑身一僵,抬起的手停在半空,笑容还挂在脸上,可眼神已经不对了——原本亮得像炭火的双眼,忽然蒙上一层灰翳,像是被人往眼珠子里吹了层薄灰。
“锤子?”赵九斤往前一步,声音压低。
铁锤没应,缓缓放下手,动作僵硬得像是关节生锈多年的老门轴。他脖子微微一偏,似乎想看自己后颈,可头只转了半寸就停住,嘴角忽然抽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疼,更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从脑后扯着肌肉往上提。
算盘原本蹲在药婆身边检查脉象,这时也察觉不对,慢慢站起身,双手紧握腰间算盘,指节发白。“九斤……他不对劲。”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话音未落,铁锤忽然低头,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不是人该有的音调,倒像是野狗在铁笼子里磨牙。接着他双臂缓缓抬起,两手分别握住挂在腰间的两柄铁锤,动作迟缓却稳定,锤头朝下,锤柄贴臂,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赵九斤立刻横跨一步,挡在算盘前面,右手摸向背后的洛阳铲,掌心发烫。他死盯着铁锤的脸,试图从那双灰白的眼睛里找出一丝熟悉的影子,可什么都没有——那不是兄弟,那是具披着熟人皮囊的傀儡。
岩壁阴影处,那道黑影终于站定。
来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无须的脸,戴着黑色手套,左手指尖夹着一根细如发丝的墨线,另一端隐没在袖中,不知连向何处。他轻咳两声,像是刚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慢悠悠开口:“掘龙会的狗,打起自家兄弟来,可还顺手?”
是阴符门主。
赵九斤咬牙,没回话,全副心神都钉在铁锤身上。他知道这家伙擅长符咒控人,可亲眼见一个活生生的兄弟变成杀人机器,还是第一次。
更糟的是,铁锤现在站的位置正好卡在通道中央,前后都是实墙,左右无处闪避。他要是突然冲过来,第一下就能把算盘砸进石壁里。
“能解吗?”算盘低声问,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知什么符,贸动即乱。”赵九斤嗓音沙哑。他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刺激铁锤提前出手。眼角余光扫过系统界面——一片空白,没弹题,也没警告,仿佛这事根本不归它管。
阴符门主站在三步外的阴影里,左手掐了个古怪手势,拇指压在食指尖上,像在拨动无形的琴弦。随着他掌心微颤,铁锤的身体也跟着抖了一下,随即缓缓转身,双锤交叉于胸前,摆出守御姿态,却面朝三人。
“你们打得热闹,我来收尾。”阴符门主语气轻松,像在点评一场戏,“用你们的‘坦克’砸烂你们的脑袋,这戏,好看吧?”
赵九斤没理他,目光死死锁住铁锤颈部那张符纸。黄纸边缘渗出淡淡黑气,随呼吸起伏微微颤动,像是有东西在下面蠕动。他忽然想起药婆说过一句苗疆老话:“符贴肉,魂离壳,人成舟,任他泊。”
现在铁锤就是那艘船,而阴符门主是唯一的舵手。
铁锤忽然抬手,动作比之前流畅许多,像是适应了操控。他缓缓举起右锤,锤头对准赵九斤眉心,手臂肌肉绷紧,青筋暴起,蓄力待发。
赵九斤屏住呼吸,双脚微微分开,洛阳铲横在身前,准备硬接这一击。他知道铁锤全力一锤能砸穿青铜门,若正面命中,不死也残。
算盘悄悄往后挪了半步,鞋底蹭过碎石发出细微声响。铁锤耳朵一动,锤尖随之偏转三分,锁定算盘方向。
“别动。”赵九斤低喝。
算盘僵住。
阴符门主负手而立,嘴角扬起,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他轻轻拍了下手掌,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岩道里格外刺耳。
铁锤闻声,双腿微曲,全身力量开始下沉,显然是要发动攻击。
赵九斤握紧洛阳铲,指节发白。他知道这一锤躲不开,只能硬扛。可就算扛住了,下一锤呢?再下一锤呢?他们不能一直耗在这里。
他眼角瞥见系统角落闪过一行小字:“当前状态:外部干扰屏蔽中,暂无法答题。”
操。
这玩意儿关键时刻总掉链子。
铁锤的锤头已经完全抬起,阴影覆盖赵九斤整张脸。他能看清锤面上斑驳的划痕,那是上次砸机关时留下的。现在,这把陪他出生入死的武器,正要用来砸碎他的头骨。
阴符门主静静看着,眼里没有杀意,只有玩味。
就像猫看着被线吊着的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