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二刻,京城的晨雾尚未散尽,沈毅身着官服,缓步走在前往太和殿的宫道上。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与身侧的几位同僚保持着半臂的距离,目光扫过沿途往来的朝臣,但凡有东宫属官上前搭话,皆以“尚有政务未理”为由婉拒,分寸拿捏得极准。这般刻意的疏离,落在有心人眼中,更添了几分“丞相避嫌”的意味。
行至东宫门口时,萧玦正带着一众属官缓步走出。他今日着一身绛色朝服,眼下淡淡的青黑,泄露了昨夜的彻夜未眠。
“沈丞相。”萧玦驻足,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抬手示意身后的属官先行,主动上前几步,“今日天色微凉,丞相这般早,可是为了早朝之事?”
沈毅心中了然,这是萧玦又一次试探。他微微躬身,语气平淡却带着疏离:“劳太子殿下挂心,臣不过是按例上朝。殿下若有政务在身,臣不便久留,先行一步了。”
说罢,他便抬步绕过萧玦,径直走向太和殿方向,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曾给予。
萧玦看着沈毅的背影,放在袖中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也有心疼——沈清辞的叮嘱,沈毅竟执行得这般彻底。他身后的李德全低声道:“殿下,沈丞相这是铁了心要与东宫划清界限啊。”
“本王早有预料。”萧玦淡淡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她既想以此避嫌,本王便遂她的意。只是你吩咐下去,让暗卫盯紧沈毅的行踪,三皇子与五皇子定会借机生事。”
“奴才明白。”李德全连忙应下,快步跟上萧玦的脚步。
此刻的太和殿外,早已聚满了朝臣。三皇子萧景与五皇子萧远并肩而立,两人面色阴沉地看着沈毅走来,眼中满是算计。见沈毅走近,萧景率先上前,皮笑肉不笑地拱手:“沈丞相,早啊。听闻近日丞相府与东宫往来密切,这般亲近,可是朝中的大喜事?”
这话刻意拔高了声调,周遭几位朝臣顿时侧目,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毅身上。
沈毅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沉稳,微微颔首:“三皇子说笑了,臣与太子殿下同朝为官,不过寻常公务往来,何来亲近之说。三皇子若无事,臣便先进殿候着了。”
“寻常公务?”萧景挑眉,语气带着刻意的嘲讽,“沈丞相身为百官之首,与储君交往甚密,朝野上下早已议论纷纷,依臣看,这其中怕是另有隐情吧。”
他话音刚落,萧远便附和道:“正是,沈丞相身为国之柱石,当避嫌才是。若与太子过从甚密,恐引来朝野非议,届时陛下怪罪下来,怕是不好收场。”
两人一唱一和,字字句句都想将“勾结”的帽子扣在沈家头上。沈毅正要开口反驳,忽闻身后传来一声清朗的嗓音:“三皇子、五皇子,这般议论朝中重臣,怕是有失皇子的体统吧。”
众人回头,只见萧玦缓步走来,身后跟着一众东宫属官。他目光扫过萧景与萧远,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宫与沈丞相同朝共事,论及政务乃是常事,何来交往甚密之说。皇子殿下若无真凭实据,便莫要妄加揣测,扰乱朝议。”
萧景与萧远脸色一变,没想到萧玦竟会突然出面。萧景强作镇定,反驳道:“太子殿下所言差矣!昨日臣亲眼见殿下在金水桥与沈丞相相谈甚欢,这岂是简单的公务论事?”
“哦?”萧玦抬眸,目光锐利如刀,“三皇子亲眼所见?那不知三皇子所见,是本宫与沈丞相谈了边境防务,还是谈了国库调度?若说不出个所以然,这般随意诬陷同僚,可是要担待后果的。”
萧景一时语塞,他不过是随口编造,哪里能说出什么细节。
就在此时,钟鼓齐鸣,辰时三刻已到。皇帝在一众太监的簇拥下,缓步走上金銮殿宝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齐齐跪拜,山呼声响彻殿宇。
待众臣起身,金銮殿内陷入死寂。皇帝目光扫过众臣,沉声道:“今日早朝,先议边境粮草调拨之事,再论军营整肃、京畿防卫事宜。”
户部尚书李嵩率先出列,手持奏折,朗声道:“陛下,边境近日连降暴雪,粮草运输受阻,军营将士已有断粮之虞。臣以为,当即刻调拨十万石粮草,派重兵护送,务必在三日内送达边境。”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十万石粮草,绝非小数目,国库虽有储备,但调拨如此多的粮草,势必会影响京城周边的防务。
沈毅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以为不妥。边境虽急,但京城亦需防备。三皇子与五皇子所辖封地皆在京城周边,若抽调过多兵力护送粮草,恐致京城防卫空虚,届时若有外敌入侵,后果不堪设想。”
萧景与萧远对视一眼,齐齐出列:“陛下,沈丞相此言差矣!北方乃我大启门户,若边境失守,京城危在旦夕。岂能因担忧京城防卫,而置边境将士于不顾?”
一时间,朝堂之上分成两派,一派主张优先调拨粮草支援边境,一派则担忧京城防卫,反对调拨过多粮草。
萧玦缓步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有一策。”
皇帝抬眸:“太子且道。”
“臣以为,可调拨八万石粮草,分两路护送。一路由禁军统领率领五千精兵,走陆路护送,务必在三日内抵达边境;另一路由臣亲自率领三千东宫侍卫,走水路押运,虽耗时稍长,却能确保粮草安全。同时,可令三皇子与五皇子各自抽调两千兵力,加强京城周边巡逻,弥补防卫空虚。”萧玦语气沉稳,条理清晰,一一分析利弊。
皇帝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此策甚善,就按太子所言办理。”
萧景与萧远脸色煞白,他们本想借粮草之事发难,却没想到萧玦竟想出如此周全的计策,不仅平息了争议,还让他们不得不抽调兵力,自讨苦吃。
紧接着,朝议又转入军营整肃。萧景当即出列,矛头直指沈知言所辖军营:“陛下,臣近日听闻,沈将军驻守城外大营,军纪松散,营中常有不明身份之人出入,恐有细作混杂,危害京畿安危,恳请陛下下旨,令臣前往军营彻查,肃清隐患。”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紧绷。谁都清楚,萧景名为彻查细作,实则是想借机插手兵权,动摇沈家根基。
沈毅立刻出列:“陛下不可!沈将军治军严明,军营布防严密,何来细作混杂之说?三皇子此举,分明是意图染指兵权,扰乱军心!”
两人在殿上争执不下,众臣各自观望,无人敢轻易出言。
萧玦眼色微沉,再度出列躬身:“陛下,军营重地,不可轻动。沈将军镇守边疆多年,到现今京畿驻守从未有失,贸然派人彻查,只会动摇军心。至于细作隐患,臣以为可由禁军副统领协同沈将军自行清查,既不扰军营秩序,又能肃清隐患,两全其美。”
他这番话,既护住了沈知言的兵权,又堵死了萧景插手军营的路子,还显得公允持正。皇帝略一思索,当即准奏。
一场针对沈家兵权的图谋,就此被萧玦轻描淡写化解于无形。
早朝结束后,沈毅走到萧玦身侧,低声道:“多谢太子殿下今日为沈家解围。”
“沈丞相不必言谢。”萧玦微微摇头,声音压得极低,“本王所做,不过是为了大启的江山社稷。只是你要记住,萧景与萧远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计不成,必会再生一计,往后朝堂与军营,皆需加倍小心。”
沈毅心中一暖,点了点头:“臣晓得。殿下也需谨慎,他们背后有几位老臣撑腰,定会想方设法针对你。”
两人相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短暂的交集后,沈毅转身离开,萧玦则被李德全簇拥着,缓步走向东宫。
刚走进东宫书房,李德全便递上一封密信:“殿下,这是方才截获的密信,是沈小姐写给沈将军的。”
萧玦接过密信,指尖微微颤抖,迫不及待地拆开。密信上的字迹娟秀却凌厉,字字句句都透着对萧玦的防备,以及对军营防务的重视。信中写道:“兄长,萧玦近日频频试探,暗中打探我的行踪喜好,其心必异。父亲已在朝堂与他划清界限,你务必严加看管军营,严查细作,加固布防,切不可掉以轻心。切记,切记。”
萧玦细细看完,眼底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被浓浓的心疼取代。沈清辞依旧这般防备着他,却不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护她周全。此前遣人送去建兰墨虎与茯苓糕,他早已严令手下不得声张,全程隐秘行事,绝无半分外泄,朝野上下无人知晓,便是为了不将她推向风口浪尖,更不徒增她的反感。
“李德全,”萧玦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派人将额外调配的两万石粮草、一批精铁兵器,悄悄送往沈将军的军营,以朝廷边军补给的名义下发,绝不可透露半点与东宫相关的痕迹。另外,传令潜伏在军营中的暗卫,全力配合沈将军清查细作,但凡三皇子安插的人手,一律暗中锁定,伺机清除,不得惊扰军营。”
“奴才明白。”李德全应道,心中愈发感慨。殿下对沈小姐的心意,真是深入骨髓,连半分牵连都不愿让她沾染。
与此同时,丞相府的书房内,沈清辞正坐在案前,细细看着军营传来的密报。绿萼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走进来,轻声道:“小姐,沈将军那边传来消息,军营细作已经审讯完毕,果然是三皇子安插的人,还供出了不少同党,如今正在逐一清理。”
沈清辞指尖微微一顿,眼底露出一丝冷意:“很好。萧景倒是心急,这么快就把手伸向军营。他今日在朝堂上发难不成,必定会在暗中继续使绊子,你传令下去,府中暗卫加倍戒备,与军营信使往来全程加密,不可有半分疏漏。”
“奴婢明白。”绿萼应道,转身快步走出书房。
沈清辞放下密报,望着城外军营的方向。她知道,这只是开始,萧景与萧远定会不断出手,而萧玦也会在暗处不断阻挠。今日萧玦在朝堂上的维护,落在她眼中,不过是更为隐蔽的拉拢与算计。
她绝不会因为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好意”,就放下前世的血海深仇。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书房,落在摊开的宣纸上,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朝堂势力分布、军营布防要点,以及萧玦与诸位皇子的行事轨迹。沈清辞重新坐回案前,提笔蘸墨,继续完善筹谋。
萧景的明枪易挡,萧玦的暗箭难防。她必须步步为营,一边为兄长稳固军营兵权,一边为父亲在朝堂上周旋自保,既要避开萧景的构陷,又要拆穿萧玦的伪善。
她指尖划过纸上“萧玦”二字,眼底恨意翻涌,却被死死压在心底。时机未到,她必须忍。
东宫书房内,李德全送来最新密报,言及军营细作已被清理,补给粮草兵器已顺利送达,未露半点痕迹。
萧玦微微颔首,心中却并无半分轻松。他护得了一时,护不住一世。沈清辞的恨意越深,复仇之心越切,他便越不能暴露分毫。
他只能以这具重生之躯,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为她挡去明枪暗箭,为沈家扫平危机。哪怕她永远不知,永远恨他,也在所不惜。
夜色再次缓缓笼罩京城,宫灯亮起,朱墙深宫依旧藏着无尽算计。丞相府烛火长明,沈清辞伏案筹谋,复仇之心坚如磐石;东宫灯火不熄,萧玦默默布局,救赎之路孤寂而坚定。
两股力量在夜色中依旧无声对峙,这场跨越两世的恩怨情仇,仍在京城的权谋漩涡之中,缓缓推向更深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