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 布鲁
书名:星海牧人:第一季·星原 作者:塔拉图丹 本章字数:3072字 发布时间:2026-04-27

西边的空地上,几根木桩歪歪斜斜地立着,桩面上坑坑洼洼,木茬翻出来,颜色发白。人群稀稀拉拉地围着,大部分人都去看摔跤了。

阿布站在投掷线后面,手里攥着一根布鲁棒。那根棒子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木柄被手汗浸得发亮。布鲁是蒙古族传统的投掷工具——从前的人用它打猎,三十米外扔出去,打飞禽,打断猎物的腿。现在打猎的人少了,布鲁变成了比赛项目。投准比赛在三十米外立三根木柱,每人投三次,击中得分。

阿布的袍子后背湿了一大片,是汗。右腿站着的时候,膝盖不自觉地僵了一下——很轻,但图丹看见了。

图丹蹲在投掷线旁边,看着阿布投。第一投,布鲁棒脱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砰”的一声砸在中间那根木桩上。木桩晃了一下,没倒。阿布的眉头皱了一下。第二投,他加了力,布鲁棒飞出去的声音更沉,砸在同一个位置,木桩晃得更厉害了,歪了一下,又立住了,还是没倒。

图丹盯着那根木桩。桩面正中已经砸出了一个坑,坑底是白色的,周围的木茬像炸开的刺。但木桩没倒,因为力散了——不是砸得不够重,是砸的位置不对。那个坑的周围有细小的裂缝,力从裂缝走掉了,没有全部吃进木桩里。

阿布退到线后,甩了甩手腕。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刚才那一下震的。他看了一眼记分牌,又看了一眼剩下的对手,眉头皱得更紧了。

图丹蹲在那里,忽然想起一件事。额吉的驯鹿皮护膝,是阿布买的。他的手电筒,是阿布买的。苏和的煎饼果子、肉面,是阿布买的。阿布自己呢?他给自己买了什么?图丹想了很久,什么都没想起来。那双靴子,靴筒上的口子还在,缝了又裂,裂了又缝。那件袍子,肘部磨得发亮,领子洗得发白,还在穿。

他蹲在那里,看着阿布的膝盖。右膝在第二投落地的时候,又僵了一下。图丹的胸口忽然堵得慌。不是难受,是那种看见了一个人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了别人、什么都没给自己留下之后,心里被什么东西塞满的感觉。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羔皮方囊,解开系绳,只拿出木条和笔记本。木条上的刻度是他用小刀一点一点刻出来的,刻歪了两根才做成这一根。他把木条举起来,比了比阿布到木桩的距离。三十米。他翻开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用木条当尺子,画了一条线。又在那条线上标了几个点。他从怀里摸出钢笔。

布鲁棒从阿布手里飞出去,走过一条看不见的弧线,落在木桩上。这条弧线的形状,取决于出手时的角度、力量和方向。角度太平,棒子会撞在地上;角度太陡,棒子会飞得太高,落下来的时候力就散了。他需要找到那个不多不少的角度。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抛物线。从阿布的手出发,走到木桩。抛物线拐弯的地方,他标了一个箭头。又画了几条不同角度的弧线,有的陡,有的平。他盯着那些线看了很久,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跑,那些从高处扔出去的石头、从地面抛上去的球,走的都是这样的弧线。

他看见木桩上半截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桩顶往下走,走到三分之一的地方拐了个弯,拐到右侧。如果打裂缝正上方,力会从裂缝里走掉,木桩只会晃,不会倒。但如果打拐弯的那个点——力进去之后会在那个拐角撞上木头的实心,全部吃进去,从桩身里炸开。他在笔记本上把那个点圈了出来,又在旁边写了一个数字。不是算出来的,是它自己跳出来的。063 · 布鲁01.jpg
他站起来,走到阿布身边。

“阿布,我也想看。”他说。

阿布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图丹知道,阿布想让他回去休息——下了一上午的棋,该歇歇了。但图丹没动。他就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眼睛盯着那根木桩。

阿布没再说什么。

这组的预赛还有最后一轮。阿布的积分排在第四,前六名进决赛。如果这一投不中,他就有些危险了。图丹把笔记本翻开,指着那个圈起来的点。

“阿布,中间那根,上半截有裂缝,拐弯了。别打正上方,打拐弯的这个点。用您最大的劲儿,手腕往下压,别往上撩。”

阿布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图。他站到投掷线上,右肩比平时低了一指,调了调角度。深吸一口气,蹬地,转腰,挥臂。布鲁棒脱手,带着低沉的呼啸,砸在图丹说的那个点上。

“砰——咔!”  

木桩从裂缝处断裂,上半截猛地歪倒,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下半截还立在土里,桩身裂开一道深缝。桩根从土里翻出来一小截,带着湿泥。

裁判喊了一声什么。图丹没听清,但他看见记分牌上的数字跳了一下。阿布进了决赛。

阿布走过来,把手按在图丹后脑勺上,重重地按了一下。那只手很重,很热。他没说话,但图丹知道他在说什么。

下午,布鲁决赛在前面。

阿布站在投掷线上。他的前两投都不错,一击中,一擦中,积分排在第二,和第一名差两分比第三名高一分。最后一投,他需要一个直接命中才可能赢。图丹站在投掷线旁边,手心出汗了。

他又翻开笔记本。上午预赛时他画的那条抛物线还在,拐弯的那个点还在。但木桩变了。经过一上午的比赛,木桩被砸得更狠了,桩面上的裂缝更多了,有的已经裂穿了,有的还在往外翻。图丹盯着那些裂缝,他看见力从每一条裂缝进去,会怎么走,从哪条缝出来,在哪个点炸开。像辉特河开河时,冰面上的裂缝从岸边往河心走,走到最薄的地方,冰就塌了。

他看见了一条缝。不是最长的,不是最深的,是那条刚好能让力拐弯的。它从桩顶往下走,走到一半分了个叉,左边那条浅,右边那条深。如果打左边,力会散;打右边,力会吃进去。他用钢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新的弧线,从阿布的手出发,落在那个分叉的点上。又在旁边写了一个数字:出手角度大约40度。

他站起来,走到阿布身边。

“阿布,中间那根,右边那条缝。打它分叉的地方。“出手的时候,棒子往上抬到这个高度,”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手掌从肩膀的位置往上抬了一截,停在半空,“不要平着扔,也不要往上扔太高。到这个高度,棒子自己会落在那个点上。”

阿布看了一眼图丹。那一眼很短。他走到投掷线上,站定,两脚分开,膝盖微屈,布鲁棒横在胸前,棒尖对准那根木桩。他深吸一口气,蹬地,转腰,挥臂。布鲁棒脱手,带着低沉的呼啸,砸在图丹说的那个点上。

“砰——咔!”  

木桩从分叉处齐根断裂,上半截猛地歪倒,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下半截晃了晃,也跟着倒下。桩根翻出地面,带着黑湿的泥土。

裁判高声喝彩。阿布赢了第二名。

奖品是一头黄褐色的羯羊。图丹看着记分牌上第一名那个名字——是一个他不认识的老牧人,头发花白,腰板却挺得直直的。那个老人在投掷线上站的时候,不像阿布那样量角度、调肩膀,他只是站在那里,甩了一下胳膊,布鲁棒就稳稳地砸在了木桩的正中央,木桩应声倒地。图丹盯着那个老人的背影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阿布说过的话:“好把式,是手记住的,不是脑子记住的。”他算出了角度,画出了弧线,找到了那个点。但那个老人什么都没算,手自己就知道往哪扔。他算了一下午,才找到那个点;那个老人站在那里,手自己就找到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怀里。阿布走过去牵羊的时候,腿有点瘸。图丹后来才知道,他的右膝在上午预赛的时候就扭了,一直忍着没说。他把羊拴在木桩上,蹲下来,用手掌按住右膝,按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图丹看着阿布的背影。他的袍子后背湿了一大片,是汗。他走得很慢,羊跟着他走得很慢。图丹忽然想起赛马那天那个青毛马的骑手,也是这样的——蹲在地上摸马腿,站起来,拍拍袍子,走了。他说不清为什么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但它们就在那里,连在一起了。

阿布把羊拴好,走回来,把手按在图丹肩上。那只手很重,很热。

“走,”他说,“该你了。”

图丹点点头。他把笔记本揣进怀里,那本书还在,纸是糙的,封面是凉的。但他不觉得凉了。他知道,吉日格的决赛,还在等他。他也知道,他算了一下午,算不过那个老人的手。那些手,是从祖辈传下来的,不是从书里长出来的。他把那个老人的样子记在了脑子里——不是记住他的脸,是记住他的胳膊甩出去的那一下。那一下,他算不出来。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