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砸在骨头上的声音还在响。
赵九斤站着没动,左手死死按着肩头那道焦黑溃烂的伤口,右手匕首横在身前。紫丝在皮肉下蠕动,像有东西正往骨头缝里钻,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药婆站在侧前方半步,银针夹在指间,眼神钉在岩缝深处;铁锤双锤拄地,肌肉绷得像要炸开;算盘翻着手里的《周易》残页,镜片反着冷光,嘴唇无声地动,像是在默算什么毒理路径。
谁都没说话。
空气凝得能拧出水来。
突然,那道黑漆漆的岩缝“咔”地一响,碎石滚落。
赵九斤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出声,一道黑影已经从缝隙里弹了出来——比上一次更快、更狠,落地瞬间便是一掌推出,直取咽喉!
这一掌没带风声,也没废话,纯粹是奔着杀人去的。
赵九斤肩伤未愈,动作慢了半拍,本能侧头闪避,可左臂一沉,整个人歪了一下。掌风擦着他脖颈掠过,带起一阵腥臭热气,锁骨下方“嗤”地一声冒起青烟,布料当场焦穿,露出底下已经开始泛紫的皮肤。
“我操!”他闷吼一声,踉跄后退,差点跪倒。
药婆眼角扫到那掌势轨迹,心口猛地一紧——这回不是试探,是真要毙人于瞬息。
她没多想,脚下一蹬,整个人横移一步,结结实实挡在赵九斤正前方。
“砰!”
一掌正中胸口。
她身体一震,像被千斤重锤砸中,喉头一甜,一口黑血直接喷了出来,溅在赵九斤的粗布衣襟上,热乎乎的。
但她没倒。
左手银针仍稳稳指着黑水堂主,右手指节发白,死死攥住胸前衣襟,硬是把那股逆冲上来的血气压了回去。
黑水堂主收掌,眼神微变。他这一掌灌了“断脉蛊”与“腐心散”的混合毒劲,别说挡,常人看到掌影就得吓软腿。可眼前这女人不仅没退,还站得笔直,嘴角溢着血,居然笑了。
冷笑。
牙上沾着黑血,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赵九斤伸手去扶她肩膀,声音哑得不像话,“你疯了?谁让你挡的!”
药婆抬手推开他,动作不大,但坚决。她喘了口气,又咳出一口黑血,低头看了眼,才缓缓抬头,盯着黑水堂主,声音轻得像耳语:“想杀他?先踩过我尸体。”
铁锤双锤“哐”地砸在地上,怒吼几乎掀翻穹顶:“老子把你锤成肉饼!!”说着就要往前冲。
“别动!”算盘低喝,一把拽住他胳膊,“她撑着一口气,你一震她就倒了!”
算盘说得没错。药婆站着,但双脚已微微发颤,呼吸越来越浅,每一次吸气都像拉破风箱。她知道内腑已经裂了口子,毒正在往心脉爬。可只要还能站,就不能让。
赵九斤看着她嘴角不断渗出的黑血,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他记得上次她给自己涂药时还骂他“蠢货不懂惜命”,现在倒好,自己这条贱命,竟被她拿命去换。
“你给我闭嘴。”药婆忽然开口,是对赵九斤说的,语气凶得跟刀子似的,“少在这儿装深情,我没死,你就还有用。”
赵九斤咬牙,眼底烧起一团火。
黑水堂主站在三步外,掌心毒纹微微跳动,像是在评估毒性发作的速度。他本以为这一掌能当场废掉一个,逼赵九斤自乱阵脚,再趁机夺走通道线索。可这女人居然硬接了,还笑得出来。
他眯了眯眼,没再出手。
气氛僵住。
铁锤双锤不离手,虎视眈眈;算盘手指摩挲着记录册边缘,脑子里飞快翻着解毒方子;赵九斤扶着药婆,手心全是汗,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药婆忽然抬手,抹了把嘴角血迹,指尖染黑,她低头看了看,又冷笑一声,像是在嘲自己,也像是在嘲敌人。
“动我姐们……”赵九斤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带刺,“这笔账,老子记下了。”
他说完,慢慢把药婆往后交给铁锤。
铁锤立刻伸手托住她胳膊,另一只锤子死死攥着,指节发白。
赵九斤站直了,肩头伤口还在流脓,紫丝越爬越深,可他像感觉不到疼。他盯着黑水堂主,眼神不再是之前的警惕或嘲讽,而是赤裸裸的杀意,像野狗盯上了撕它崽子的猎人。
黑水堂主没动,也没退。
两人对视,谁也不让。
药婆靠在铁锤肩上,气息微弱,却仍抬着眼,冷冷看着前方。她知道这一掌之后,自己至少三天内别想动手,可她不在乎。只要赵九斤还能站着,她就值了。
算盘忽然低声说:“‘蚀脉引’加‘腐心散’,双重毒攻心络,必须三时辰内用寒潭青苔配雄黄粉压制,否则……”
他没说完,但谁都懂。
赵九斤没回头,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活下来就行。”
药婆听见了,又咳了一口血,这次没擦,任由它顺着下巴滴下去,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黑。
她还是笑着。
铁锤急得直跺脚:“九斤哥,让她躺下啊!”
“躺下?”药婆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躺下……他就赢了。”
赵九斤握紧匕首,指节咔咔作响。
黑水堂主终于动了动手指,掌中毒纹缓缓收敛,像是放弃了继续强攻。他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药婆一眼,又扫过赵九斤,转身,一步踏回岩缝,身影迅速隐入黑暗。
没人追。
谁都知道,他不是撤,是在等。
等毒性发作了,等他们乱了,等下一个机会。
水珠又落下,砸在药婆刚才站过的地方,溅起一小团灰。
铁锤抱着药婆,急得满头大汗:“姐,你别硬撑了,咱先撤!”
药婆摇头,抬手抓住赵九斤的衣角,力气小得几乎抓不住,声音轻得像风:“别……让他看扁了。”
赵九斤低头看她,眼眶发红,却没说话。
他慢慢蹲下来,和她平视,声音哑得不像人声:“下次再挡,我踹你。”
药婆咧了咧嘴,血从嘴角淌下来,像是在笑。
“你踹得动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