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靠在墙边,耳朵还嗡嗡响,像是刚从一口大铜钟里爬出来。那句“你是我的神”还在嘴里打转,臊得他牙根发酸。可脚下蓝光没灭,沙漏卡在00:05,绿沙悬空不动,说明机关真停了。
他动了动发麻的腿,往前蹭半步,鞋底碾过碎石,发出“咔”的一声。
所有人眼皮一跳。
“别喘太响”是他刚才说的,现在他自己先打破了安静。
“蓝光没灭,纹路也没再闪。”他低声说,嗓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应该……稳了。”
这话像是一根线,轻轻扯了一下绷到极限的弦。铁锤肩膀松了一寸,算盘手指离开笔杆,药婆闭了闭眼,又睁开。
赵九斤又往前走一步,这次没停。他走到巨鼎基座前,仰头看那道裂痕——三丈高的青铜巨鼎,裂口像被雷劈开的树干,边缘泛着暗红锈迹。凹槽里的血还没干,黏糊糊地反着光。
他伸手,没碰血,而是摸向旁边一块完好的铜面。冰凉,粗糙,有打磨过的划痕。
“不是活的。”他说,“刚才那阵震动是机关在收尾,现在它歇了。”
药婆撑着墙站起来,左臂用布条缠了两圈,血渗出来一点,她不管。她抽出一根银针,蹲下身,往地面缝隙里探。针尖碰到一缕残雾,立刻发黑。她拔出来,吹了口气,黑气散了。
“毒气不再新生。”她说,声音冷,“但地上这些黑液还在渗,是沉降过程,至少半个时辰才能彻底安全。”
算盘翻开《周易》残页,手指在几行歪斜的字上滑动,嘴里念叨:“地脉回流,气机逆转……星位归正,不是假象。”他抬头,“阵法解了。”
铁锤不吭声,抡起一把铁锤,轻轻敲了下鼎脚。
“咚——”
声音沉闷,不像空腔。
他又敲一下,换了个位置。
“咚、咚。”
“实心的。”他咧嘴,“不是陷阱,也不是藏人的棺材。”
三人验证完毕,齐齐点头。
空气里那根看不见的绳子,终于松了。
赵九斤长出一口气,背靠鼎身滑下半寸,差点坐地上。他抬手抹脸,掌心全是汗和泥浆混合的糊状物。刚才那一嗓子,比跑十里山路还耗命。
毒雾开始退了。
不是慢慢散,是像潮水一样往后缩。灰绿色的雾团贴着地面蠕动,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吸走,迅速向四周岩壁退去。视野一点点打开,露出底下铺满尸骨的地砖。
白骨交错,有的还穿着残破皮甲,兵器断成几截,插在骨头缝里。中央区域最密集,越往外越稀疏,像是有人曾在这里死战。
巨鼎表面也显出东西来——原本被雾遮住的鼎身,浮现出一圈圈铭文,刻痕深而规整,像是某种古老咒语。
铁锤忍不住咳嗽两声,算盘立刻抬手捂住口鼻:“别大口吸!残留腥味不对劲!”
药婆皱眉盯着地面渗出的黑液,蹲下身,从毒囊里放出三只米粒大的蛊虫。虫子爬向黑液,触须一碰,立刻通体发紫,扭头往回跑。她迅速收回,指尖一捏,虫子不动了。
“残毒可防可控。”她站起身,“但踩了会烂脚底板,别乱走。”
赵九斤挥手:“都后撤半步。”
他自己却往前蹲下,掏出匕首,在鼎身铭文处轻轻刮了一下。铜屑落下,露出底下更清晰的刻痕。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张薄纸和炭条,开始拓样。
“能看清东西是好事。”他一边拓一边说,眼睛扫向毒雾退尽后的黑暗角落,“但也别忘了——有人还在盯着我们。”
话音刚落,那边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黑水堂主。
他站在十步外,脸上那道毒疤在微光下泛青,袖口空荡,显然刚才那枚毒钉已经废了。他没说话,只是盯着赵九斤,眼神像刀片刮过骨头。
赵九斤停下动作,直视他。
两人对看三秒,谁都没动。
“想杀我?”赵九斤冷笑,手按在匕首柄上,“刚才在答题的时候怎么不动手?等我喊完情话才出来,是不是觉得特别爽?”
黑水堂主嘴角抽了一下。
他没反驳,也没出手。
片刻后,他冷哼一声,甩袖转身。靴底碾过一块石片,“啪”地踩碎,像是留下最后一点声响。然后他一步步走进浓雾深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药婆盯着他离去的方向,低声说:“他不会死心。”
赵九斤点头:“我知道,但他现在没机会。”
铁锤把双锤重新挂回腰间,动作利落,但肌肉仍绷着,随时能拔出来。他站到药婆侧后方,守着她的退路。
算盘合上《周易》残页,将笔记塞进怀里,手指习惯性摸了摸胸口——那里鼓着记录册的轮廓。他环视地面尸骨与鼎身铭文,镜片反着微光,看不出情绪。
赵九斤收好拓纸,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额角还有汗,呼吸渐平,但警惕没卸。
蓝光沿着铜纹又爬了半寸,停了。
沙漏依旧卡在00:05,绿沙悬而未落。
地面震动早已停止,空气中只剩淡淡的腥甜味,混着铜锈和腐骨的气息。
五个人站着,位置没变,姿势也没变。
一个靠鼎,一个扶伤,一个握锤,一个摸册,一个隐入雾中。
赵九斤吐出一口浊气,舌尖尝到一丝血腥味。
他抬起手,抹掉下巴上干结的泥浆。
远处,最后一缕毒雾缩进墙缝,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