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情崖在后头缩成了个黑点儿,可那杀声还追着耳朵跑,轰隆隆的,像是天漏了窟窿,把雷啊电啊全往人脑袋上砸。陆沉拽着苏清寒一头扎进雾里,那雾浓得跟兑了墨汁似的,三五步外就瞧不见人影。
苏清寒的手冰凉,指尖还在抖。她眉心那灭情印子裂了道口子,没流血,可渗着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照得她半边脸惨白惨白。她由着陆沉拽着跑,眼神直勾勾盯着前头的雾,嘴里喃喃念叨着两个字:“哥……哥……”
每念一声,陆沉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没接话,也没法接。说什么?说你哥死了,死透了,神魂都散了,就剩副壳子倒在那儿?还是说他走得挺安详,没受罪?屁话,全是屁话。人死了就是死了,说啥都填不上心里那个窟窿。
他只能闷头往前冲。
雾越来越厚,脚底下的路越来越硌脚,碎石、断枝、不知什么动物的骨头,踩上去嘎嘣响。怀里的龙晶还温着,腕间的月光还缠着,可陆沉觉着自个儿从里到外都凉透了——像被人扒了皮扔在腊月天的雪地里,风呼呼往里灌,把五脏六腑都冻成了冰疙瘩。
不知跑了多久,雾终于薄了点。前头露出片林子,树长得歪七扭八,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杈子杵在那儿,像一具具伸向天的骷髅手。
陆沉喘着粗气停下来,松开苏清寒的手。手腕上被她攥出了五道白印子,这会儿慢慢泛红,火辣辣地疼。他低头看了眼,又抬头看苏清寒。
她还盯着雾,眼神空得吓人。
“清寒。”陆沉哑着嗓子喊她。
苏清寒慢慢眨了眨眼,眼珠子转了转,落到陆沉脸上。那眼神先是茫然,然后一点点聚焦,聚焦,最后聚成了一团火——烧得通红,带着恨,带着痛,带着要把这天地都焚干净的疯劲儿。
“陆沉,”她开口,声音像砂纸磨铁皮,“我哥呢?”
陆沉喉咙一哽。
“说话!”苏清寒猛地扑上来,两手死死攥住他衣襟,力气大得能把骨头捏碎,“我哥呢?!他刚才还在跟我说话,还在看我……他去哪儿了?!”
“他……”
“你说啊!”苏清寒眼眶通红,眼泪在里头打转,可她硬是憋着没掉下来,“他是不是……是不是……”
后头那两个字,她哆嗦了半天,愣是没吐出来。
陆沉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无妄倒下去前那个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又释然得让人心疼。他想说点什么,可舌头像打了结,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说什么呢?说“他走了,走得很安详”?说“他把你托付给我了,让你好好活”?
都是废话。
人死了就是死了,说啥都像在伤口上撒盐。
“他……”陆沉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他让我护着你。”
苏清寒浑身一颤。
攥着他衣襟的手松了点,可还攥着,指节白得吓人。她盯着陆沉,眼泪终于滚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陆沉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紧。
“他总这样……”苏清寒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小时候爹娘死了,他把我藏米缸里,自己拎着柴刀往外冲……后来我被人掳走,他找了我三千年,三千年啊……”
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成了气音,散在风里,听不清了。
陆沉站着,没动。
他由着她攥着衣襟,由着她的眼泪砸在他手上,由着她那股子绝望和恨意顺着手臂往上爬,爬到他心口,在那儿扎根、发芽、长出毒刺,一根一根扎进肉里。
远处传来破空声。
陆沉猛地抬头——天边,几道流光正朝这边掠来,速度快得吓人,所过之处云层翻涌,赫然是天道麾下的追兵。
“走。”陆沉反手抓住苏清寒的手腕,转身就往林子里钻。
苏清寒被他拽得踉跄,却没挣。她还在笑,笑得肩膀直抖,眼泪糊了满脸:“走?往哪儿走?这天下都是天道的,我们能走到哪儿去?”
“走到能活命的地方。”陆沉咬着牙,头也不回。
“活命?”苏清寒笑声更大了,笑得直咳嗽,“夜姒死了,敖霜死了,白璃死了,星渺死了,瑶光死了,我哥也死了……你告诉我,我们活下来干什么?看这狗屁天道怎么把我们一个个弄死?”
陆沉脚步一顿。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苏清寒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活下来,报仇。”
苏清寒不笑了。
她盯着陆沉,像是不认识这个人似的。看了好久,忽然抬手,抹了把脸。那动作很粗鲁,把眼泪、血污、泥灰全抹成一团,糊了半张脸。可她眼神却一点点冷下来,冷得像腊月天的冰碴子。
“对,”她说,“报仇。”
那两个字从她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味儿。
追兵的破空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领头那人手里那柄银光闪闪的长戟。陆沉拽着苏清寒往林子深处冲,树枝刮在脸上、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可他觉不着疼,真的,一点儿都觉不着。
他满脑子都是夜姒笑着说“先去等你”,是敖霜化作龙晶时那句“陪着你”,是白璃散作月光前温柔的笑,是星渺炸开星辰时的决绝,是瑶光坠崖时回望的那一眼,是无妄倒下去前释然的表情。
还有墨尘那一掌——看着狠,可落在他胸口,却把白璃和敖霜的残魂,稳稳送进了他丹田。
为什么?
凭什么?
那些把他从黑暗里托起来的手,那些用命给他铺路的人,那些笑过、哭过、活生生存在过的人……凭什么就这么没了?
凭什么天道说抹杀就抹杀,说镇压就镇压,说让他们死,他们就真的得死?
怒火从心口烧起来,烧过五脏六腑,烧过四肢百骸,最后烧到了天灵盖。陆沉觉着自个儿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火,那火是黑色的,粘稠的,带着要把一切都焚干净的疯劲儿。
“在那儿!”
追兵到了。
领头那人凌空而立,长戟一指,几十号人呼啦啦围了上来,把陆沉和苏清寒堵在林子中间。这些人穿着银甲,拎着兵刃,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群会动的傀儡。
“情神余孽,还不束手就擒?”领头那人冷冰冰开口。
陆沉没理他。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还在抖,可抖着抖着,忽然不抖了。不仅不抖,指尖还开始往外渗黑气——丝丝缕缕的,像墨汁滴进水里,慢慢晕开,缠绕,最后凝成了实质的、粘稠的黑色雾气。
那雾越来越浓,越来越重,缠着他手臂往上爬,爬过肩膀,爬过脖子,最后爬到他脸上。所过之处,皮肤底下浮现出诡异的黑色纹路,像血管,又像某种古老的咒文。
“这是……”领头那人脸色一变。
晚了。
陆沉抬起了头。
他眼眶里已经没了眼白,只剩一片纯粹的黑,黑得能滴出墨来。可那片黑的最深处,又燃着两簇猩红的火苗,跳动着,闪烁着,像要把所见的一切都烧成灰。
“天道……”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了的风箱,又沉得像从地底最深处碾上来的,“你们要抹杀情感,要镇压情爱,要让我们都变成行尸走肉……”
黑色雾气轰然炸开!
像火山喷发,像海啸倒卷,粘稠的魔气以陆沉为中心,轰隆隆朝四面八方席卷而去。所过之处,树木枯萎,土地焦黑,连空气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苏清寒被那气浪掀得倒退几步,堪堪稳住身形。她看着站在黑雾中央的陆沉,看着那双猩红的眼睛,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老子就成魔给你们看。”陆沉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疯狂,狰狞,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杀——”
他低吼一声,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朝那群银甲追兵扑了过去。
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最暴戾的撕扯和杀戮。他的手成了爪,指甲暴涨成漆黑的利刃,一抓下去,连人带甲撕成两半。他的牙齿成了獠牙,一口咬在脖子上,鲜血喷溅,染红了他半边脸。
他像个疯子。
不,他就是个疯子。
一个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一个个死在眼前、却什么都做不了的疯子。
一个被逼到绝路、心死成魔的疯子。
“拦住他!快拦住他!”领头那人慌了,一边后退一边嘶吼。
可拦不住。
陆沉所过之处,只留下一地残肢断臂。鲜血把地面染成了暗红色,黏糊糊的,踩上去吧唧作响。他杀红了眼,不,是杀黑了眼——那双猩红的眸子盯着谁,谁就得死。
最后一个银甲兵倒下时,陆沉站在血泊里,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可那些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长出来的肉芽泛着诡异的黑色。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苏清寒。
苏清寒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他,看着那双猩红的眼睛,看着那身粘稠的黑雾,看了好久,忽然扯了扯嘴角。
“陆沉,”她哑着嗓子说,“你入魔了。”
陆沉没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上面还没干透的血。半晌,忽然抬手,抹了把脸。血和泥混在一块儿,糊了满脸,可他觉不着,真的,一点儿都觉不着。
心都死了,还在乎脸干什么?
“清寒,”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你怕不怕?”
苏清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脚,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站定。她伸手,摸了摸他脸上的血污,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
“怕,”她说,声音很轻,“可我怕的不是你入魔。”
陆沉瞳孔微微一缩。
“我怕的是,”苏清寒收回手,看着自己沾了血污的指尖,慢慢握成拳,“我怕的是,我也快跟你一样了。”
话音落下,她眉心那道灭情印子,忽然“咔”一声——
又裂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