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情崖的风带着股铁锈味儿——那是血干透了的味道,混着星屑的焦苦,往人骨头缝里钻。陆沉还跪在那儿,手里攥着无妄已经凉透的手,腕间的月光缠得他皮肉发紧,怀里的龙晶烫得心口发疼。
他脑子里空荡荡的,像被谁用勺子狠狠挖过一遍。夜姒的笑、敖霜的龙吟、白璃最后那句“别忘记我”、星渺炸开的星辰、瑶光坠崖时回望的那一眼……还有刚刚倒下去的无妄。这些画面在他眼前来回晃,晃得他眼睛发涩,喉咙发干。
原来人疼到极点,是哭不出来的。
苏清寒还在那儿发怔,她眉心那道灭情印子裂了条缝,记忆的碎片像玻璃渣子似的往脑子里扎。她看着无妄倒下的地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眼泪却跟断了线似的往下砸,一颗一颗砸在碎石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哥……”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很轻,轻得刚出口就让风吹散了。
陆沉想站,腿却跟灌了铅似的。他试了两回,膝盖骨咯吱作响,总算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腕间的月光随着他的动作轻轻一荡,那光又柔又凉,缠在皮肤上,像是谁在轻轻握着他的手腕。
“清寒,”他开口,声音糙得像砂纸,“我们先……”
话没说完。
背后忽然炸开一股杀气——冰冷、暴戾、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压,轰然砸了下来!
陆沉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他甚至来不及转身,只凭着本能往前一扑,顺势把还在发怔的苏清寒狠狠推开。可那股杀气追得太快,快得像道闪电,眨眼就到了背后——
是墨尘。
那位灭情道宗主,不知何时出现在崖顶。他一身黑袍在风里猎猎作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冷冷盯着陆沉,抬手,一掌拍了过来。
那一掌看似平平无奇,甚至没带起什么风。可陆沉看得分明——掌心里凝着一团漆黑的光,光里翻涌着灭情道最本源的法则之力,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在哀鸣、崩碎、化为虚无。
这是要他的命。
“宗主你——!”陆沉目眦欲裂。他想不通,墨尘为什么选在这时候动手?无妄刚死,众女或散或伤,天道的大军还压在天边……这时候杀他,对灭情道有什么好处?
可他没时间想了。
那一掌已经印到了胸前。
躲不开。
陆沉甚至能看清掌心里那些细密的纹路——那是灭情咒文的具现,每一道纹路都在叫嚣着要撕碎他的情根、碾灭他的神魂、让他和夜姒她们一样,彻底消散在这天地间。
他闭上眼。
不是认命,是太累了。累得连反抗的力气都没了。
可预想中的剧痛没来。
那一掌印在他胸口,力道大得他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崖壁上,碎石哗啦啦往下掉。可奇怪的是……不疼。
不仅不疼,反而有一股温润的、柔和的力量,顺着那一掌涌进他体内,像春水漫过冻土,悄无声息地流向他干涸的丹田。
陆沉猛地睁开眼。
墨尘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出掌的姿势。可陆清看清了——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决绝,有一闪而过的痛楚,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别动。”墨尘嘴唇没动,可声音却直接响在陆沉脑海里,“我在救她们。”
救谁?
陆沉还没反应过来,那股涌入体内的温润力量忽然一分为二,一道皎洁如月,一道清凛如龙——正是无妄临终前托付给他的、白璃和敖霜那两道微弱的残魂!
墨尘掌心的黑光骤然变得明亮,却不是毁灭的亮,而是某种玄奥的、带着生机的光晕。那光晕裹着两道残魂,顺着陆沉的经脉一路往下,最终稳稳沉入他丹田深处的情神本源里。
嗡——
陆沉浑身一颤。
他清晰感觉到,那两道残魂落入情神本源的瞬间,像是冻僵的雏鸟终于回到了暖巢,轻轻颤了颤,然后……安分下来。情神本源温润的力量自发包裹上去,一点点滋养着那些即将消散的魂光。
“你……”陆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墨尘收回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冰冷的表情。他退后两步,目光扫过陆沉,又扫过不远处挣扎着要爬起来的苏清寒,最后望向天边——那里,天道大军的战鼓已经擂响,黑压压的云层正朝锁情崖压来。
“这一掌,”墨尘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崖顶,“是灭情道宗主对你这位情神转世的……诛杀令。”
他说得冰冷,可陆沉听懂了。
这是做给天道看的戏。
“白璃和敖霜的残魂太弱,撑不过三个时辰。”墨尘的声音再次响在陆沉脑海,语速极快,“只有你的情神本源能温养她们。我用灭情咒力裹住她们的神魂气息,天道探查不到——但你自己要记住,在她们苏醒前,绝不可动用情神本源之力,否则气息外泄,前功尽弃。”
陆沉死死盯着他。
这个一直以反派面目出现的灭情道宗主,这个亲手布下诛仙阵、逼得众女接连献祭的罪魁祸首……此刻却在用最危险的方式,救他的人。
“为什么?”陆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墨尘没回答。
他只是深深看了陆沉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东西:三千年的布局,无人知晓的孤独,还有压在心底、重得能压垮脊梁的期待。然后他转身,黑袍在风里荡开一道决绝的弧线。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天边的云层已经压到头顶,无数天兵天将的身影在云中若隐若现,兵戈的寒光刺得人眼睛生疼。为首的天道使者凌空而立,手中令旗一挥——
“诛杀情神余孽!踏平锁情崖!”
杀声震天。
墨尘却迎着那杀声走了过去。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像是要去赴一场迟到了三千年的约。黑袍在风里翻卷,猎猎作响,衬得那道背影孤绝又……悲壮。
陆沉忽然想起无妄倒下去前的眼神。
想起夜姒笑着说“先去等你”。
想起敖霜化作龙晶时那句“陪着你”。
想起白璃散作月光前温柔的笑。
原来这世上最深的守护,从来不是站在光里说漂亮话。而是把自己染黑、踩进泥里、背尽骂名,然后在不为人知的角落,用最危险的方式,托住那一缕摇摇欲坠的火光。
“清寒!”陆沉猛地回神,一把拽起还在发怔的苏清寒,转身就往崖下掠去。
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轰鸣——是墨尘和天道大军交上手了。爆炸的气浪追着陆沉的背脊冲来,推得他一个踉跄,怀里的龙晶狠狠撞在胸口,疼得他闷哼一声。
可他没回头。
不能回头。
他腕间缠着月光,怀里揣着龙晶,丹田里温养着两道残魂,手里还拽着个神魂不稳的苏清寒。他肩上压着无妄的托付、压着夜姒的期待、压着敖霜和白璃最后的生机。
他得活着。
活着,才能对得起那些把他从黑暗里托起来的手。
崖下的风更烈了,卷着砂石打在脸上,生疼。陆沉咬着牙往前冲,苏清寒被他拽得跌跌撞撞,眉心灭情印子还在渗血,可她的眼神渐渐聚起一点光——那光很碎,很乱,但确确实实,是在看着陆沉。
“陆……沉?”她哑着嗓子,试探地喊了一声。
陆沉没应。
他只是死死攥着她的手,攥得指节泛白,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前方是望不到头的迷雾,身后是震天的喊杀,可他的脚步没停。
墨尘那一掌的温热还残留在丹田。
那热度很轻,很淡,却烫得他眼眶发酸。
原来这世上最狠的偷袭,不是要你的命。
是把所有人的命,都压在你肩上,然后对你说:
“往前走,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