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图丹先去了吉日格赛场。
棚子里的木桌上还留着昨天的划痕，那些棋盘上的线被手指磨得更深了。苏和还没睡醒，被阿布牵着，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嘟囔着“阿哈又要下棋”。图丹蹲下来，手指按在棋盘上。昨天那杆秤还在脑子里，但没有昨天那么重了——像风车，一夜没停，但转得慢了。
上午要下七盘棋。循环赛，每人七盘，积分前二进决赛。
第一盘的对手是个年轻人，手指很长，捏棋子的时候指节发白。他的棋路很猛，上来就把狗往棋盘中央堆，一层一层地堆，像垒墙。图丹的鹿在两座山口之间跳来跳去。他脑子里的那杆秤自动晃了起来——不用他刻意去想，每个点的分量就自己变了。他看见那些堆在一起的狗子，中间的狗压住了好几个点，但边上的狗是松的。他绕到边上，吃掉了两颗松散的狗子。那堵墙没塌，但裂了一道缝。对面的人皱了皱眉，又放了一颗狗子去堵缝。图丹的鹿从另一边绕过去，又吃一颗。
赢了。对面的人把剩下的狗子往桌上一放，看了图丹一眼，那眼神和昨天那个手上有疤的人一样——不再是看小孩的眼神。
第二盘，对手是个戴毡帽的老人。他的棋慢，每走一步都要想很久，手指在棋盘上点来点去，像在数羊。图丹不催，他等着。老人的棋不是堆，是散。他把狗子散在棋盘各处，东一个西一个，像撒出去的羊。图丹的鹿跳了几次，吃了两颗狗子，但棋盘上的空位越来越多，狗子的分布越来越散，鹿能去的地方越来越少。图丹停下来，重新看棋盘。他脑子里的那杆秤开始往前翻，不是看一步，是看三步。他看见有一条路——不是直的，是弯的。鹿从山口出发，走斜线，跳过一颗狗子，落在棋盘边缘。那里没有狗，但那里有一个点，那个点连着另一片空场。他走了。鹿跳过去之后，棋盘另一边的那片空场就活了。老人愣了一下，手里的狗子悬在半空，停了很久才放下。
赢了。
第三盘、第四盘、第五盘。图丹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自己的手指一直在动，不是在下棋，是在画。棋盘上的线从他眼睛进去，从他手指出来，画在膝盖上，画在桌沿上，画在空气里。他的对手换了一个又一个，有老的、有年轻的、有戴帽子的、有光头的。有的输了，摇摇头走了；有的输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蹲下来看下一盘。
苏和蹲在图丹旁边，手里攥着那根艾蒿编的小马驹，不吭声。他看不懂棋，但他看得懂对面那些人的脸色——有的从轻松变凝重，有的从凝重变茫然，有的从茫然变叹气。苏和不知道图丹是怎么赢的，但他知道图丹赢了。
第六盘，对手是个年轻人，棋很凶，每一手都带着杀意。他的狗子堆得密不透风，层层叠叠，像一堵墙。图丹的鹿跳了几次，都被挡回来。他停下来，盯着棋盘，额头上沁出细汗。他脑子里的那杆秤开始往后翻，不是看三步，是看五步。他看见那堵墙后面有一条缝，很窄，但鹿能钻过去。不是现在钻——现在钻过去会被墙夹住。他得先把墙前面的两颗狗子吃掉，让墙松动。他的鹿没有去撞墙，它在墙前面转，吃掉了一颗松动的狗子，又吃掉了一颗。那堵墙晃了一下，缝变大了。鹿钻了过去，吃掉了墙后面的狗子，那堵墙塌了。
赢了。
最后一盘。图丹坐在棋盘前，手指搁在桌沿上。他的脑子里已经不是在转了——是整片草场。那些线从棋盘上长出来，长到桌上，长到地上，长到天上。他看见的不是二十五个点了，是无数个点。每颗狗子都在发自己的光，有的亮，有的暗。亮的那些是活的，暗的那些是死的。鹿走过的地方，光就会暗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只记得最后一手，他的鹿跳过去，吃掉最后一颗狗子。棋盘上空空荡荡，只剩两只鹿，站在两座山口上。
对面的人站起来，说了一句什么。图丹没听清。他的耳朵嗡嗡的，脑子里那杆秤还在晃，停不下来。有人在他身后说“全胜”，有人说“积分第一”。他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意思。他的手还在抖，不是怕，是转得太快了，刹不住。
阿布站在棚子外面，手插在袖子里。他的目光落在图丹的背上，嘴角没动。苏和从旁边跑过去，拉住阿布的袍角，小声说：“阿布，阿哈又赢了。”阿布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苏和头上，按了一下。
图丹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棚子外面的那根木桩上，蓝布条还在风里飘。他忽然觉得，那根木桩站在那里，和他脑子里的那些点一样——有的重，有的轻。重的扎在土里，风刮不倒；轻的漂在风里，不知道会被吹到哪里去。但今天，他站的每一个点，都是重的。
他摸了摸怀里的书。纸是糙的，封面是凉的。下午还有决赛。他知道，那杆秤还得再转一次。
棚子外面，苏和还蹲在木桩旁边，手里攥着那根艾蒿小马驹。图丹走过去，苏和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阿哈，你又赢了。”图丹没说话，四处看了看，没见阿布的身影。
“阿布呢？”
苏和往西边指了指：“阿布去看扔棒棒了，说要给我赢一匹马。”
图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西边的空地上人头攒动，尘土扬起来，在阳光里飘着。他忽然想起阿布右膝僵了一下的那个动作——很轻，但他看见了。
他朝西边走去。苏和从后面追上来，拉住他的袖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