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马的热浪还没散尽，人群已经分流了。
阿布牵着图丹和苏和往东走。东边搭着几排帆布棚，棚下摆着木桌木凳。图丹注意到每个桌腿旁边都钉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桩，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桩顶被磨得发亮，大概是拴马用的。有一根桩上还系着一条褪色的蓝布条，在风里一下一下地飘。
苏和松开阿布的手，跑到最近的一张桌子前，踮起脚尖往上看。“阿布，这是什么棋？”
阿布蹲下来，指着画在旧毡子上的棋盘。“吉日格，也叫鹿棋。”他的手指顺着棋盘上的线走，“这两座山是鹿的窝，棋盘中央这八个点是狗的家。鹿只有两只，狗有二十四只。鹿跳着走，跳过狗就把狗吃掉，狗一步一步走，把鹿围住就算赢。”
苏和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那鹿不是很少吗？怎么赢？”
“鹿少，但跳得快。”阿布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狗多，但走得慢。你围得住它，它就输，围不住，它就赢。”
图丹蹲在另一张桌子前，手指按在棋盘上。从昨天摸到那本书开始，这一年里，那些东西一直是这样来的，像泉水从石头缝里往外渗，一点一点的。昨天看赛马的时候，他脑子里多出了风从哪里撕开、在哪里合拢的感觉，今天看棋盘，多出的又不一样。
他盯着棋盘看了很久。那些点、那些线，在他脑子里慢慢变成了一片草场。不是他想的，是它们自己变的。他试着在心里给每个交叉点做了一个记号——不是用数字，是用轻重。中间那个点，他看过去就知道，那是整片草场的水井，谁占了那里，谁就能把羊赶到最远的地方。两边的山口，谁守住了，谁就断了鹿回家的路。他在心里给每个点掂了掂分量，有的重得像压了石头，有的轻得像风一吹就跑。
他知道有的点比别的点重要(丹注：权重)。
下午的吉日格是初赛，自由挑战，决出八强。图丹蹲在棚子边上看了几盘。他的眼睛跟着棋走，脑子里那套东西在自动运转。他看见狗子每放一个，棋盘上那些点的轻重就会变。有的点变重了，因为狗子把它围住了；有的点变轻了，因为狗子离它太远。他看见鹿每跳一次，那些被跳过的点就空了，周围的点就得重新掂分量。他知道棋盘在变，他脑子里的那杆秤也在跟着晃(丹注：动态评估)。
轮到图丹了。
他的对手是一个中年人，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虎口一直爬到手腕。那人坐下来的时候，把袍子下摆往上一撩，露出膝盖上磨白的一块。他看了一眼图丹，嘴角动了一下，大概觉得对面坐的是个小孩，没什么好紧张的。
他执狗，图丹执鹿。图丹把两枚鹿子放在两座山口上。对面的人把八枚狗摆在棋盘中央的八个点上，剩下的十六枚攥在手里，每走一步放一个。
图丹盯着棋盘。他在心里把棋盘画了一遍。二十五个点，每个点都压着一杆看不见的秤。他把鹿所在的两个点标成“重”，把狗所在的八个点标成“沉”。然后他开始往前看。不是一步一步看的，是他看见狗子放在那里之后，棋盘上那些秤就开始自己动。他知道如果鹿从山口往右跳，会落在哪个点，那个点的秤杆是翘起来的还是压下去的，跳过去之后能吃掉几颗狗子，狗子会从哪个方向围过来。他不是在算，是看见。
第一手。图丹的鹿跳了。落在棋盘中央偏右的一个点上。对面的人手指停了一下——那个点不在他预想的线路上。但他不知道的是，图丹选那个点，是因为那个点的秤杆翘得最高。它连着三条斜线，鹿站在那里，能看见三个方向的风。
狗子被吃掉了。对面的人从棋盘上取走那颗被吃的狗子，又从手里放下一颗新的。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但图丹看见了。图丹的脑子没停。他重新掂了一遍棋盘上所有点的分量。鹿的位置变了，狗的位置变了，秤砣也跟着转了起来。他看见有一条斜线上，三个点连在一起，中间那个点空着，两边的点都有狗。如果鹿跳过去，就能吃掉一颗狗子。但不是现在跳，现在跳过去的话，狗子会从另一边围过来，鹿会被直接困住。他得等，等那颗狗子旁边的点先空出来。
图丹的鹿没有跳。它在山口附近转了一圈，吃掉了另一颗松散的狗子。对面的人又放了一颗，这回他的手指在棋盘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想什么。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阿布站在不远处的棚子下，手插在袖子里，目光落在棋盘上。他的嘴角没动，但眼神里藏着一丝什么，不是惊讶，是那种看见了意料之外的东西、却不想出声打扰的安静。
图丹又算了一遍。这次他看见那条斜线上，中间那个点两边的狗子少了一颗。可以跳了，他的鹿跳过去，吃掉了一颗狗子。对面的人又放了一颗，堵住了鹿退回去的路。但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额头上有了一道竖纹。
苏和蹲在图丹旁边，扒着桌沿，眼睛瞪得溜圆。他看不懂棋，但他看得懂对面那个人的脸色。“阿哈，”他小声说，“他好像不高兴了。”图丹没听见。他的耳朵关上了，只剩眼睛在棋盘上走。他脑子里的那杆秤自动转了起来，不用他刻意去想，分量就跟着变了。每走一步，棋盘上二十五个点的轻重就重新掂一遍。鹿站在哪里，哪个点的秤杆翘得最高，就往哪里跳。他知道每次都走最重的那一步，不一定赢，但不会输(丹注：贪心)。
吃了七颗狗子。对面的人手里的狗子越来越少，棋盘上的空位越来越多。图丹的那杆秤开始变了——不再是只看眼前最重的那一步，他开始往前想三步。他看见如果鹿跳到某个点，狗子会从哪几个方向围过来，那些围过来的点里，哪个点会在下一步变成空的。他在心里画了一条路，路上分出了岔口，岔口又分出更细的岔口。他不知道这叫“看几步”，但他知道，有的路走得远，有的路走不远。走得远的那些，能通到棋盘的另一头。
最后一手。图丹的鹿跳过去，吃掉最后一颗狗子。棋盘上还剩几只狗，但已经围不住鹿了。对面的人把剩下的狗子放在桌上，摇了摇头。他的手背上的疤在日光下泛着白，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站起来，看了图丹一眼。那一眼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看小孩的眼神，是看一个对手的眼神。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苏和拍了一下手，又赶紧捂住嘴，眼睛亮晶晶的。“阿哈，你赢了！”
图丹没说话。他的手指还悬在棋盘上方，指尖微微发僵。心里没有赢棋的欢喜，只觉得脑子里的那杆秤还在嗡嗡转，秤砣晃来晃去，停不下来。他不知道自己赢了，他只知道自己走完了。
他又下了几盘。每一盘，他都在调脑子里那杆秤。有的对手棋路快，他就只看眼前最重的那一步，省时间。有的对手棋路慢，他就往前多看几步，画更长的路。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画着，画的是棋盘上的线，是鹿跳过去的那条弧线，是狗被吃掉之后空出来的那个点。他在心里给每一条路分了好坏，就像给羊群选草场：草密的往东边赶，草稀的往西边去，没草的就干脆绕开。
天快黑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抬起头，看见阿布站在棚子外面，朝他招了招手。图丹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苏和从旁边伸过手来，扶住他的胳膊。他的手很小，但攥得紧。
图丹走到阿布跟前。阿布把手搭在他肩上，按了一下。那只手很重，很热。
“进了。”阿布说。
图丹不知道进了是什么意思。苏和在他旁边蹦了一下，小声说：“哥，你进八强了！明天还要下！”
图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根系着蓝布条的木桩。布条还在风里飘，一下一下的。他忽然觉得，那根木桩站在那里，和他脑子里的那些点一样——有的重，有的轻。重的扎在土里，风刮不倒，轻的漂在风里，不知道会被吹到哪里去。
他摸了摸怀里的书。纸是糙的，封面是凉的。脑子里那杆秤还在转，像风车，停不下来。但他不急。他知道，明天的棋，那杆秤会自己长出新的秤砣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