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路在前方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堵浓得化不开的青紫色雾墙,像一锅煮沸的毒汤,翻滚着不怀好意的泡。赵九斤一脚踩到边界,鞋底立刻“滋”地一声冒起白烟,他赶紧缩腿,骂了句:“这雾比药婆熬的洗脚水还狠。”
铁锤抡起铁锤就往前冲:“挡路是吧?我砸了它!”
药婆一把拽住他后领,差点把他那头乱毛薅下来:“你那身铁甲进去能炼出三斤铁水,想当烤锤子吗?”
算盘早把油纸册掏出来了,指尖顺着“临时防护制剂·编号甲一”的条目往下划:“上次喷的药效撑不了这么久,得补。”
赵九斤点头:“全队重喷,口鼻手重点照顾,别省那点料。”
药婆从毒囊里摸出骨管,挨个往三人脸上喷。轮到铁锤时,他闭眼张嘴,一脸赴死状。
“你喷的是脸,不是投胎!”赵九斤踹他一脚,“嘴闭上,再张开我就拿你当试毒猪。”
四人贴着岩壁缓行,药婆在前,蛊灯微光被雾吞得只剩巴掌大一块。脚下青砖开始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过,每走一步都黏脚。算盘顺手在墙上划了个小叉,标记退路。铁锤走在最后,一手拄锤,一手死死按着腰间另一把备用锤,指节发白。
穿过雾障的最后一段路,空气腥甜得让人想吐。赵九斤喉头一紧,差点咳出来,赶紧用湿布捂住嘴。眼前骤然一空——雾墙背后竟是个巨大穹厅,高不见顶,四周石壁嵌着幽绿磷火,照得地面泛着油光。
正中央,一座青铜巨鼎矗立如山。
三丈高,鼎腹鼓胀似孕妇临盆,表面爬满扭曲蟠虺纹,那些蛇形雕纹盘绕纠缠,像是活物在皮肤下游走。鼎耳粗如房梁,顶部不断蒸腾出青紫毒雾,缓缓旋转,形成一个低垂的涡流穹顶,像一口倒扣的毒锅,把整个空间罩得严严实实。
地面温热,脚踩上去有种诡异的搏动感,仿佛下面埋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铁锤本能后退两步,后背撞上岩壁,“咚”一声闷响。他握锤的手心全是汗,冷汗。
算盘仰头看着鼎纹,眼镜片反着绿光,遮住了眼神,但手指不自觉地推了三次镜框。
药婆没说话,指尖已经搭上毒囊口,左眼下的泪痣微微一颤。她忽然抬手,指向鼎足缝隙:“毒雾是从那儿渗出来的,不止一处,至少六个出口。”
赵九斤没吭声,掏出罗盘一试,指针疯转如抽风,根本定不住方向。他低声说:“别靠太近。”
四人缓缓围拢,保持五步距离,呈半环形站定,正面对着巨鼎。赵九斤站在左侧前方,右手按在匕首柄上,眼睛死死盯住鼎腹中部的一道裂痕——那纹路走向不对,像是被谁硬生生打断过。
算盘喃喃道:“这些纹……不是图好看。走势像锁链,又像符咒,层层叠叠压着什么。”
药婆接话:“封印类结构,老套路了。但这种规模……没见过。”
铁锤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这玩意儿……该不会自己长腿跑了吧?”
没人笑。
气氛沉得能拧出水。刚才岩道里的嬉闹像一场遥远的梦,此刻只剩呼吸声、心跳声,还有脚下那股若有若无的地脉搏动,一下,又一下,敲在人脑门上。
赵九斤忽然觉得耳朵里嗡了一声,极低频,像是从鼎里传出来的。他侧头看药婆,发现她也皱了眉,显然也听见了。
算盘翻开《周易》,书页哗啦作响,他虚指着鼎纹某一段,嘴唇微动,像是在推演方位规律。
铁锤蹲了下来,双锤杵地,身体微弓,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野兽,眼睛却不敢直视鼎顶那团旋转的毒雾涡流。
药婆忽然抬手,示意安静。
所有人屏息。
鼎内那低频嗡鸣停了一瞬。
紧接着,一丝新的气味钻进鼻腔——不是腥甜,也不是腐蚀味,而是一种极淡的、类似陈年血块混合铜锈的味道。
赵九斤瞳孔一缩。
算盘合上书,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鼎……不是死的。”
药婆盯着鼎足缝隙,声音更冷:“它在呼吸。”
铁锤猛地抬头,看向鼎顶。
那一瞬间,涡流穹顶的毒雾似乎轻微搅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赵九斤抬起手,做了个“原地不动”的手势。
四人静立,如同四根插在地上的桩子,目光钉在青铜巨鼎上,谁也没有再向前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