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道里的风比刚才小了,脚下的青砖却越来越平整,像是有人年年打扫。赵九斤走在最前头,手还按在匕首柄上,眼角余光扫着两侧石壁——那些刻痕已经连成了片,密得像蚂蚁搬家时踩出的路。药婆跟在中间,腰间的蛊灯微微晃动,银饰轻响,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耳朵尖还泛着一点没褪干净的红。铁锤低着头蹭在队伍中间,两条腿总算不打颤了,就是走路姿势有点别扭,活像刚被谁踹过屁股。算盘走在最后,圆框眼镜压得低,一边走一边从青衫内袋里摸出个油纸册和半截炭笔。
他停下两步,借着蛊灯那点微光翻开册子,纸页哗啦一声脆响,把前面三人都惊得肩膀一抖。
“你干啥?”赵九斤回头,“写遗书?”
“记录。”算盘推了推眼镜,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写下一行字:“临时防护制剂·编号甲一”。字迹工整得像是抄经文,连标点都规规矩矩。
药婆瞥了一眼:“你要记就记,别写得跟刑部案卷似的。”
“这可是救命的东西。”算盘头也不抬,“上回山莨菪根粉配迷魂草汁,差半钱都能让人变话痨,能不严谨?”
铁锤一听“话痨”俩字,脖子一缩,赶紧往边上挪了半步,生怕自己又被写进什么“黑历史档案”。
算盘不理他,继续问:“成分再复述一遍?”
药婆抿了下嘴:“山莨菪根粉三钱,迷魂草汁半滴,蛇蜕灰调和。上次加的是我舌尖血,那是应急,不可复制。”
“明白。”算盘一笔一划写着,嘴里还跟着念,“三钱、半滴、调和……应急用血,慎用。”写完又低声补了句,“尤其是某些人,碰都不准碰。”
铁锤急了:“我那是意外!谁晓得那管子还有味儿残留!”
“意外?”赵九斤笑出声,回头瞅他一眼,“你还封我当护法大统领呢,赏我半把洛阳铲,这事儿能赖谁?”
“那不是……精神恍惚嘛!”铁锤脸涨得通红,眼看就要扑上去抢本子。
算盘早有防备,一手把油纸册往后一藏,另一只手继续在末尾添字。他写得极慢,像是刻碑,最后一个字落下时,还轻轻吹了口气。
赵九斤眼尖,凑过去念出来:“慎用,副作用社死。”
静了半秒。
然后赵九斤直接笑出酒窝,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社死?你还真敢写?”
药婆本来绷着脸,听见这俩字,嘴角猛地抽了一下,赶紧低头假装整理毒囊,可耳根子都红了。
“你们别笑了!”铁锤炸毛,一个箭步冲上来,“撕了它!快撕了!”
算盘灵巧一闪,往岩壁边一贴,把册子抱在怀里:“这是团队公共资产,你无权销毁。”
“我不管!不准留证!这要传出去我还怎么混!”
“晚了。”赵九斤乐呵呵地拦在中间,“这玩意儿以后就是《铁锤黑历史年鉴》第一卷,建议全文背诵。”
“建议增设罚款条款。”药婆突然开口,声音冷冰冰的,可眼里闪着光,“每提一次‘毒王’,罚十两银子。”
“成交。”算盘啪地合上册子,拍了拍封面,像收起一块宝匾,“下次谁乱碰毒器,我就让他站着读三遍,外加朗读时模仿铁锤语调。”
铁锤气得直跺脚,可又不敢真动手,只能咬牙切齿地瞪着他:“你等着,等我当上护法夫人——”
话没说完,一根银针嗖地钉在他脚前,离鞋尖不到一寸。
他立马闭嘴,讪讪地往后退了半步。
四人站在窄道里,笑声撞着石壁来回弹,嗡嗡作响,像是有好几拨人在同时看热闹。铁锤揉着后脑勺,嘀咕:“反正……我也是为了活跃气氛……总不能一路闷头走吧……”
“那你下次活跃点别的。”赵九斤摆摆手,“比如讲个鬼故事,别一上来就给自己封神。”
算盘把油纸册仔细塞回内袋,还按了按胸口,确保不会掉。他叹了口气,语气忽然正经:“说真的,这东西得记下来。咱们进墓以来,靠运气活下来的次数太多了。下回要是没人能喷唾沫救命,怎么办?”
这话一出,笑声慢慢歇了。
岩道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脚步踩在青砖上的脆响,还有头顶偶尔滴落的水珠,嗒、嗒,像是倒计时。
赵九斤回头看了一眼三人。药婆神情冷静,手指搭在毒囊口;铁锤虽然还蔫头耷脑,但眼神稳了;算盘站得笔直,镜片反着微光,像是把刚才的胡闹全锁进了本子里。
他点点头:“记得好,活命靠它。”
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比之前沉了些,也稳了些。
队伍恢复原有顺序:赵九斤开路,药婆居中,铁锤晃晃悠悠跟在中间,算盘压阵。岩道依旧昏暗,微光如雾,前方不知通向何处,但脚步没停。
算盘一边走,一边又摸了摸胸口的油纸册。
指尖隔着布料,轻轻点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