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广明元年
长安城是在黄昏时分陷落的。
沈夜站在升平坊的废墙上,看着南边天际的火焰像一朵巨大的芍药,一层一层地烧过来。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甜味,那是绸缎、香料和人体脂肪混合后的气息。他手里握着一把从死人身上捡来的横刀,刀刃上有一道卷口,握柄处的缠绳被血浸透了,攥上去又湿又滑。
“走!”身后有人拉了他一把,是那个和他一起从洛阳逃难来的铁匠,姓王,名字已经想不起来了。
沈夜没有动。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广明元年十一月十八日。三天前,黄巢的大军攻破了潼关。田令孜带着僖宗和几个亲王,天不亮就打开金光门往成都跑了。皇帝跑得急,连玉玺都没来得及带,留在了中书省的值房里。消息传到坊间的时候,长安城立刻就炸了——不是爆炸的炸,是炸锅的炸。有人在街上抢粮铺,有人在烧借据,有人在巷子里跪着对天哭号,还有人趁乱把仇家的门踹开,提着刀进去。
沈夜在升平坊已经住了大半年。他穿过来的那天是正月十五,长安城还沉浸在元夕的热闹里,满街花灯如昼。他从一条无人的巷子里醒过来,脑袋里还残留着2026年实验室里警报声的回响,身体却穿着陌生人的麻布衣裳。最初几天他以为自己疯了,后来他发现自己确实疯了——他在朱雀大街上被人捅了一刀,肠子流出来,疼得他昏死过去。第二天他又醒了,肚皮上连个疤都没有。
那一刻他蹲在永崇坊的墙根底下吐了很久。
“你到底走不走?”铁匠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沈夜回过头。铁匠姓王,大名记不清了,但沈夜记得他有一个三岁的女儿,叫阿萝,脸圆圆的,爱笑。三天前他们还坐在院子里剥豆子,阿萝骑在他脖子上揪他的头发。现在铁匠的脸已经扭曲得不像样子了,眼珠子凸出来,嘴角全是干涸的白沫。
“阿萝呢?”沈夜问。
铁匠愣了一瞬,然后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无声地抖动。
沈夜不再问了。
城破的消息是中午传过来的。黄巢的前锋已经进了春明门,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守城的士兵跑了大半,剩下的跪在路边把兵器举过头顶。来传信的人说,起义军穿着各色衣服,有的还光着脚,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那种亮法让人看了心里发寒。他们喊着“冲天香阵透长安”的句子,那是一个叫黄巢的人写的诗,沈夜后来才知道。
实际上黄巢本人还没到。进城的只是尚让率领的前军两万人,但已经足够让长安城变成一个修罗场。达官贵人们争相出逃,车马塞满了金光门和开远门,走不动的就把金银财宝埋在后院井里,换上百姓的衣服混入人群。而那些跑不了的——尚书省里来不及撤走的官员、左街右街的贵族亲眷、以及那些和朝廷沾亲带故的富商——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升平坊的位置不算核心,但也不算偏。从这里往北走两里路就是东市,再往北就是兴庆宫。沈夜住的地方是一间偏院,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寡妇,姓崔,据说年轻时在东市卖过胡饼,攒了些钱买了这处小院。沈夜是她的租客,一个月三十文钱,住偏房,包一顿晚饭。
崔大娘没有跑。她说她一个老婆子,活够了,死也要死在自家院里。
沈夜最后一次看见她是今天上午。她坐在正房的台阶上,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上了当年嫁人时的那件青色襦裙,虽然已经洗得发白了,但熨得很平整。她脚边放着一壶酒,是去年秋天自己酿的桑落酒。她看见沈夜,朝他举了举杯,笑着说:“沈郎,老婆子先走一步。”
沈夜问她要去哪。
崔大娘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天。然后她把一个纸包里的粉末倒进酒里,一仰头,喝了个干净。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她就像睡着了一样歪倒在了台阶上,脸上甚至还带着笑。
沈夜蹲下来探了探她的鼻息,已经没有气了。
他那一刻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但眼睛是干的。他已经很久没有流过眼泪了。事实上,自从他发现自己无论怎么死都会活过来之后,他的身体似乎在悄悄发生某种变化。不是说他不疼——他疼得要命,刀砍在身上的疼、火烧在皮肤上的疼、溺水时肺里像要炸开的疼,一样都不少。但那种疼过后,心里头有一块地方好像在慢慢变硬,像结了痂的伤口,一层一层地叠起来,最后变成了一层壳。
他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铁匠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但已经没有泪水了。他看着沈夜,嘴唇哆嗦了几下,说了一句让沈夜记了一千年的话。
“沈兄弟,你说这世道,还会好吗?”
沈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想说会的,一切都会好的,历史书上写着呢,唐朝之后有宋朝,宋朝之后有元朝,元朝之后有明朝,然后清朝,然后民国,然后新中国。他想说一千多年以后,这片土地上会有高楼大厦,会有不用马拉的车,会有一种叫手机的东西,人隔着万里也能说话。他想说到了那时候,长安城会变成一个叫西安的地方,大雁塔还在,小雁塔还在,兴庆宫只剩下遗址公园,但孩子们会在那里放风筝。
他想说这些,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些东西他都知道,但历史书上没有一行字写过——广明元年十一月十八日这一天,升平坊这条窄巷子里,有一个铁匠跪在地上,抱着自己女儿的空襦裙,哭得像一头被剜了心的兽。
这种疼,书上不写。
起义军是在傍晚时分杀到升平坊的。领头的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将领,骑着一匹瘦马,手里提着一把环首刀,刀上的红绸已经变成了黑色。他身后跟着二三十个兵,有老有少,有壮有瘦,有的人穿着抢来的锦袍,有的人还穿着草鞋。他们进坊门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因为坊里能跑的人早跑了,剩下的大多是老弱病残,把自家大门紧紧闩上,躲在屋子里瑟瑟发抖。
铁匠听到动静,本能地抓起了一把铁锤。那把锤子是他吃饭的家伙,也是他唯一的武器。沈夜按住了他的手。
“没用。”沈夜说。
铁匠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愤怒:“那你要我怎么办?站着让他们杀?”
沈夜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越过院墙,看见那个骑马的将领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了下来。那户人家姓郑,是做香料生意的,在升平坊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郑家的门被砸开了,里面传出了女人的尖叫和瓷器碎裂的声音。然后是男人的求饶声,求着求着就断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铁匠把锤子攥得更紧了。
沈夜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转过身,回到偏房里,从床板底下摸出了一件东西。那是一个巴掌大的布袋,用粗麻布缝的,里面装着他这大半年来攒下的所有东西:两贯钱、一把切羊肉的小刀、一块火镰,还有一张纸条。那张纸条是他穿越那天身上唯一带着的东西,一张2026年某实验室的访客凭证,上面印着他的名字、照片和一串编号。他不知道这东西是怎么跟着他穿过来的,但他一直留着,像一个疯子保留着另一个世界的证据。
他把布袋塞进怀里,然后对铁匠说:“走吧,走后院。”
铁匠没有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锤子,又看了看沈夜,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奇怪,不像是在笑,更像是一个人终于想通了某件想了很久的事情之后的那种释然。
“我走不了。”铁匠说,“阿萝在这儿。”
沈夜没有问他阿萝在哪儿。他看见铁匠的手在发抖,锤子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铁匠的眼睛没有再红了,反而变得很安静,像一口枯井,深不见底,再也没有水涌上来。
院门被踹开了。
沈夜不记得那天晚上具体发生了什么。这不是说他忘记了,而是说那段记忆像被打碎了的瓷碗,碎片还在,但拼不起来。他记得有人冲进来,有人喊叫,有火把的光在眼前晃来晃去。他记得铁匠举起锤子冲了上去,锤子落在一个人的肩膀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他记得自己也被砍了,刀锋从左边锁骨切进去,一直拉到胸口,那种疼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了一把火。
然后他倒下去了。
再然后他就不知道了。
等他再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的黎明。他从死人堆里爬起来,浑身是血,衣服破得像渔网。他的左边锁骨到胸口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但已经不疼了,新的皮肤已经长了出来,粉红色的,摸上去还有点痒。铁匠的尸体就在他旁边不远处,面朝下趴着,后背上被人捅了好几刀。那把铁锤还握在他手里,锤头上沾着干了的血和几根头发。
沈夜没有哭。他翻遍了铁匠身上,找到了一个皱巴巴的荷包,里面有一小截红绳,那是阿萝扎头发用的。他把红绳揣进怀里,和那张访客凭证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了升平坊。
长安城的天亮了,但太阳是灰色的。街上到处都是尸体,有的被剥光了衣服,有的被砍得面目全非。有几间铺子还在烧,冒着黑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像烤肉,又像烧焦的头发。远处有哭声,很轻,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破了的窗户纸。
沈夜沿着朱雀大街往北走。他走得很慢,因为腿上也挨了一刀,虽然伤口已经愈合了,但里面的骨头还没有完全长好,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他经过含光门,经过皇城,一直走到了承天门前。承天门上的匾额还在,金色的字在晨光中闪着暗淡的光。
他站在承天门下,仰头看着那块匾额,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由远及近,铺天盖地,像打雷一样从南边涌过来。他回过头,看见一面大旗从朱雀大街的尽头升了起来,黑色的旗面上用白字绣着一行诗。
他眯着眼辨认了半天。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沈夜忽然想笑,但他没有笑。他往路边让了让,让起义军的马队从他身边呼啸而过。那些骑手们大声呼喊着,有的人举着火把,有的人挥舞着刀剑,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狂喜的光芒,好像他们不是在进入一座被洗劫过的城市,而是在走进一个崭新的世界。
沈夜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手。那双手上有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印记——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钛钢戒指,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中国·上海·2026”。
他把手插进怀里,握住了那个布袋。
然后他转身,朝着出城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得学会怎么活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