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一脚踏出浓雾,脚底砖面由湿滑转为干燥,像是从泥潭跳上了炕头。他喘了口气,喉咙里还带着刚才那阵疯魔般的节拍余震,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的铁匠铺。药婆跟在他身后两步,扶着岩壁缓了半秒,指尖在石上蹭了蹭,低声说:“雾散了。”
这话一出,连空气都轻了几分。铁锤一屁股坐在青砖上,抬手抹了把脸,汗混着毒雾残液往下滴。“总算不用再听那破锣嗓子了,”他咧嘴一笑,“我耳朵差点被自己笑声震聋。”算盘没吭声,蹲在地上翻那本边角焦黑的残页,手指一寸寸扫过字迹,确认方才记录没断。
赵九斤眯眼往前看。雾气确实淡了,不再是那种压人肺管子的灰绿色,而是稀薄如炊烟,几缕微光从远处岩缝漏进来,照出一条窄道。路是人工铺的,青砖规整,缝隙里嵌着细沙,像是有人特意清理过。这不像是古墓该有的样子——太干净,太新。
“不对劲。”药婆站直身子,右手已经按在腰间毒囊上,眼神扫向路旁石壁。
赵九斤也看到了。
四个大字,刻在离地五尺的岩面上,深陷进去,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剜出来的。字口边缘参差,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干涸发乌,不知是锈还是血。
**生者勿入**
铁锤抬头瞅了一眼,皱眉:“谁写的?好端端的路不让走?”说着就要往前迈。
药婆一把拽住他胳膊:“你脑子让癫喜散烧坏了?哪座坟会立个牌子提醒盗墓贼‘别进’?”她盯着那四个字,声音冷下来,“越是写着‘别进’的地方,越藏着要命的东西。”
算盘推了推眼镜,凑近石壁看了会儿,忽然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地面。“这字……写得不高,”他说,“书写者大概就一米七左右,可能是后来的人补刻的。”他又抬头看了看刻痕深度,“不是一次完成的,反复加深过,至少有人回来过三次以上。”
赵九斤没说话,慢慢靠近石壁,伸出手想碰那字口,指尖离石面还有半寸时又收了回来。他低头看脚下,青砖路笔直向前,消失在微光深处,两侧岩壁干爽无苔,连虫蛀的痕迹都没有。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没人来过。
“这地方有问题。”他低声道,“提醒?陷阱?还是……有人想让我们看见这个?”
铁锤急了:“那咱们还站这儿干啥!难不成回头?后面可全是塌方带!”
“那就往前冲?”药婆冷笑,“你当这条路是官府修的驿道?写着‘前方施工’就能放心走?”
算盘缓缓站起身,声音沉下去:“‘生者勿入’,不是劝退,是宣告。意思是……进去的,都不再是生者。”他盯着那抹暗红,“这颜色,像干涸二十年的血。”
四人一下子静了。
风从窄道深处吹出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腐臭,也不是霉味,反倒有点像晒干的草药混着铁锈。赵九斤鼻翼动了动,没敢深吸。他握紧匕首,指节发白,眼睛死死盯着那条小路。
药婆站在队伍中央偏后,目光不停扫视岩壁与地面的接缝处,左手悄悄摸出一枚银蚕,没放出去,只攥在掌心。算盘蹲着没动,手指在算盘珠上来回拨了两下,像是在算什么。铁锤站在最前一步外,双拳捏得咔咔响,身体前倾,像头随时要冲出去的牛。
赵九斤站在小路左侧前沿,左脸那道月牙疤在微光下泛着浅白。他没再说话,也没再动。
药婆忽然开口:“这字……太新了。”
众人一怔。
她指着刻痕边缘一处细微的划痕:“你看这里,有工具刮擦的走向,不是古代凿具的手法。最近一次修补,不超过三个月。”
算盘立刻抬头:“有人来过。”
“而且不止一次。”药婆补充。
铁锤瞪眼:“那更该走了!说不定前面还有活人!”
“或者,”赵九斤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墙,“是活人留下的遗言。”
四人再次沉默。
窄道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微光摇晃,映在青砖上,像一层薄水浮在路面。
赵九斤没动。药婆没动。算盘蹲着没起。铁锤抬起的脚,终究没落下。
他们站在毒雾出口与小路交界处,一步之遥,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门。
药婆的银蚕在掌心轻轻动了一下。
赵九斤的匕首尖微微下垂。
算盘的算盘珠停在中间那一档。
铁锤的喉结滚了滚。
没有人踏入小路。
没有人说出下一步。
也没有人后退。